翌日清晨，金銮殿。
九龙盘绕的鎏金宝座之上，承安帝沈琰端坐，冕旒垂落，遮住了他深邃难测的眼神。
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，绛紫、深绯、青色、绿色的官服如同色彩斑斓的画卷，庄严肃穆。
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清冽气息，更添几分凝重。
李御史站在文官队列前端，身着深绯色绣云雁补子官袍，手持玉笏，看似镇定，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游移的目光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。
他昨夜接到密报，称靖王府并无异动，沈玦依旧“卧病在床”，这让他稍稍安心，却又因账本之事悬而未决而如坐针毡。
就在司礼太监准备宣布有事启奏、无事退朝之际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通报：“靖王殿下觐见——”
声音悠长，打破了大殿的寂静。
百官皆是一怔，纷纷侧目望向殿门。
李御史更是心头猛地一沉，霍然抬头。
只见沈玦身着亲王常服，颜色是象征尊贵的绛紫，金线绣制的蟒纹在晨曦映照下流光溢彩。
他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，但身姿挺拔如松，步伐沉稳有力，一步步走入大殿。
那双平日看似温和的眼眸，此刻锐利如鹰，扫过之处，竟让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员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他径直走到御阶之前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清越朗润：“臣，沈玦，参见陛下。臣病体稍愈，有本启奏。”
承安帝目光落在沈玦身上，带着一丝探究：“皇弟抱恙在身，何事如此紧要，需亲自上殿？”
沈玦直起身，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旁的李御史，缓缓道：“臣，要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李谨，结党营私、贪墨国帑、克扣军饷、祸乱朝纲，其罪当诛！”
“哗——”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。
虽然靖王与李御史不和在朝中已非秘密，但如此直接、如此严厉的当庭弹劾，仍是引起了巨大震动。
李御史又惊又怒，立刻出列，高举玉笏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：“陛下！靖王此言纯属污蔑！臣一片忠心，天地可鉴！定是臣日前弹劾王爷，王爷怀恨在心，故而构陷于臣！请陛下明察！”
他试图将水搅浑，将此事定性为党派倾轧，私人恩怨。
沈玦并未动怒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：“李大人何必急于辩解？莫非是心虚不成？”
他不再看李御史，转向承安帝，从袖中取出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，双手呈上，“陛下，此乃漕运衙门记载收支的真实账册，内里详细记录了李谨及其党羽，三年来如何利用漕运之便，贪墨漕粮一百二十万石，克扣边关军饷五十八万两，更有私卖官盐、勾结商贾、抬高运价等累累罪行，请陛下御览！”
太监连忙将账本接过，恭敬地呈到御前。
李御史脸色瞬间煞白，强自镇定道：“陛下！这账本定是伪造！是靖王为陷害微臣所伪造的罪证！”
承安帝缓缓翻开账本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，殿内气压也随之骤降。
那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，以及某些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的标记方式，无不指向这账本的真实性。
就在这时，沈玦再次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陛下，若觉账本不足为凭，臣还有人证。”
他击掌三下。殿外侍卫立刻押着数人入内。
为首的正是曾被李御史胁迫做假账的漕运商人王富贵，其后还有两名漕运衙门的低级官吏，他们皆是面如土色，浑身发抖。
不等皇帝发问，王富贵便噗通跪地，磕头如捣蒜：“陛下饶命！小人愿招！是李御史……是他逼着我们做假账，每运一批漕粮，都要抽三成归入他的私库！那些克扣的军饷，也是他指使我们做的手脚！小人这里有他亲笔签收的条子！”
说着，他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叠泛黄的纸条。
那两名官吏也争先恐后地揭发，说出了李御史如何指使他们篡改记录，如何与地方官员分赃的具体细节。
这些人证物证的出现，彻底击溃了李御史的心理防线。
“你……你们这些背主之徒！”李御史指着他们，气得浑身发抖，语无伦次。
然而，更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。只见数名官员接连出列，跪倒在地。
其中甚至包括他昔日颇为倚重的门下弟子，吏部郎中张谦。
“陛下，臣等有罪！臣等受李谨蒙蔽，知其部分罪行，却未能及时揭发，请陛下治罪！”
张谦涕泪交加，“李谨不仅贪墨，更在朝中结党，排除异己，凡有不从者，皆遭其打压弹劾！臣愿交出所有与李谨往来之密信，以证其罪！”
一时间，竟有七八名官员纷纷倒戈，或检举，或请罪。
这正是沈玦与林墨此前“固本”与“离间”策略的成效，在铁证和压力面前，李御史经营多年的势力，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李御史看着这众叛亲离的一幕，面如死灰，踉跄一步，头上的官帽歪斜也浑然不觉。
他最后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：“陛下……这……这都是靖王……是他设计的圈套……”
承安帝猛地合上账本，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冕旒后的目光冰冷如刀，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李御史。
“李谨！”皇帝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，“证据确凿，人证俱在，你还有何话说？！”
天子一怒，伏尸百万。
整个金銮殿内鸦雀无声，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李御史张了张嘴，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彻底瘫倒在地。
承安帝环视群臣，目光最终落在沈玦身上，带着一丝复杂与决断：“靖王沈玦，查明大案，有功于社稷。”
随即，他声音转厉，“将罪臣李谨，革去所有官职，押入天牢，候审！所有涉案官员，一律交由三司会审，严惩不贷！”
“陛下圣明！”百官齐声高呼，声震殿宇。
沈玦躬身领旨，面色平静无波。
这一局，他赢了，赢得干净利落，赢得无可指摘。他知道，那个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女子，此刻定然也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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