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林子边缘的草叶上挂着水珠。秦无月靠在树干上，左手压着右臂布条，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发烫。她昨夜没睡，从洼地走回来时脚底像踩在钉子上，每一步都得咬牙撑着。现在天光已经透出灰白，镇口驿道的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她没动，等耳朵适应了周围的动静才抬脚往茶棚走。那是个搭在路边的破棚子，三根木柱撑着半塌的茅顶，一张瘸腿桌子摆在底下，是昨日和侠士乙约好的碰头点。
棚子里没人。桌上留着半碗凉透的粗茶，碗边有指痕。她盯着看了两秒，把碗推开，从袖衬里摸出小刀，挑开缝线。竹片取出来时沾了汗，她用衣角擦了下，拿到炭火余烬上烤。字迹还在，没晕开。她把竹片翻过来，背面朝上塞进贴身暗袋，刀收回去时划了下掌心，没出血，只留下一道湿痕。
远处驿道尘土扬起，一队人马驶来。旗幡未展，但能看出是丐帮的标记。几个弟子抬着酒坛子走在前头，桶身上用红漆画了酒葫芦。再往后是一辆青篷马车，帘子掀开一条缝，露出半截尼姑打扮的人影，手持经幡，闭目念经。又过了片刻，少林寺的马车也到了，车轮宽厚，包着铁皮，赶车的是个光头武僧，手握缰绳不说话，眼神扫过路边茶棚时顿了一下。
秦无月低头吹了下炭灰，假装整理火堆。她听见脚步声靠近，没抬头。
“药铺开门了。”来人声音低，是侠士乙，“我绕了十里路才甩掉尾巴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。两人并肩往镇里走，中间隔半步距离。街道比昨夜热闹，可气氛不对。平日叫卖声最响的镖局门口如今挂着铁链，门缝里塞了张纸条，写着“暂停接单”。客栈外墙新贴了告示，墨迹未干：“大会期间，禁止私斗，违者逐出镇外。”连街角耍猴的老人都收了锣，笼子空着，只剩一堆干草。
“东头药铺还能抓药。”侠士乙说，“我去买了金创散，掌柜的称药时手在抖。”
秦无月没应，目光落在前方广场入口。那里原本是集市，现在清空了摊位，地面扫得干净，几根旗杆竖起来，挂着各派旗帜。风不大，旗面垂着，看不清图案。人群在旗杆周围流动，大多是江湖人，佩刀带剑，走路时不自觉地错开彼此。有人抱拳寒暄，脸上笑着，手却始终按在兵器柄上。两个穿灰袍的汉子迎面走过，本要擦肩而过，其中一人忽然偏头，另一人立刻停步，两人对视三息，又同时转身，各自退了五步，才继续走开。
她拐进药铺后巷，在阴影里站定。侠士乙跟进来，背靠墙，低声说：“看见没？刚才那两人，一个是川南唐门的，另一个是岭南洪家的。十年前结过仇，按理见了面就得动手。可今天……”
“他们怕的不是对方。”秦无月接话，“是怕动手之后，别人趁机出手。”
巷口传来脚步声，两人立刻噤声。是两个挎刀的年轻人，穿着同一门派服饰，边走边说话。
“听说峨眉来了六个，全带了拂尘。”
“少林只来了三个，倒是武当派多了一倍人。”
“嘘——别乱讲。昨晚北岭那边死了个独行客，脖子上有刀伤，一刀封喉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巡夜的今早发现的，尸体还热着。”
两人走远。秦无月从墙边移开，袖口蹭过砖缝，刮下一小块石灰。她捏在手里，粉末从指缝漏下去。
“师叔呢？”她问。
“半个时辰前进了祠堂，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旧祠堂在镇西头，原是供奉本地先贤的地方，如今被临时征作大会筹备处。门前立了两盏灯笼，写着“武林共议”四个字。院墙外有棵老槐树，树影斜斜铺在地上。秦无月绕到侧墙，借香炉升起的烟雾掩住身形，贴着墙根靠近窗下。
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这次非同小可，各派心思都不一样。”是师叔的声音，“但我们得为大局着想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，苍老些：“你有把握控制局面？”
“届时自有人出面调解。”师叔笑了一声，“您只需点头就行。”
秦无月屏住呼吸。她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，其中一个抬起手，像是递东西过去。接着是一阵窸窣声，对方袖口滑出一块玉佩，半藏在衣内，只露一角。形制老旧，边缘磨得光滑，像是传了多年的信物。
她慢慢后退，脚踩到一片枯叶，没发出声。退到巷角时，侠士乙已经在等。他递来一张纸，上面写了六个名字：崆峒掌门、点苍长老、唐门执事、洪家家主、巫山派代表、昆仑使者。
“都是刚才进去过的。”他说。
她把纸折好，放进怀里，右手摸到暗袋里的竹片。表面平整，字迹压着手心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，卷起一阵尘土。远处传来钟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大会明早开场，今晚各派要递交名册、抽签排序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，却没有一句笑声。
她站在巷口，看着祠堂方向。门开了，师叔走出来，脸上带着笑，和迎上来的人拱手寒暄。阳光照在他肩上，映出衣料的纹路。
她收回视线，对侠士乙说：“准备吧。”
镇中心的钟楼影子斜斜拉长，盖住了药铺的招牌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左手按在右臂伤口上，布条下的皮肤仍在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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