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雪下得更大了。
沈墨轩坐在户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三封刚送到的密信。
第一封是赵怀远从常州来的,说钱家联合的三十多户士绅还在硬撑,但已经有三家偷偷派人来谈条件,愿意配合清丈,只求别公开他们之前虚报田亩的事。
第二封是玉娘从扬州发的,盐票法试点一个月,官盐店卖出盐引七百张,盐税比去年同期多了四成。但李伟手下的盐商开始降价倾销,一斤盐只卖二十五文,比官盐还便宜五文。
第三封是王崇古从蓟镇送来的,说已经暗中控制了刘彪和马文才,两人供认不讳,李伟许诺事成后让刘彪当蓟镇总兵,马文才升副总兵。现在两人都被软禁在总督府,等候朝廷发落。
沈墨轩把信收好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雪花纷飞,整个京城一片银白。
“大人,”孙志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寒气,“慈宁宫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公公暴毙后,李伟又安排了个姓赵的太监进慈宁宫,昨天已经到任。这人是李伟府里管账房的,很得信任。”
沈墨轩冷笑:“他还真是贼心不死。”
“还有,”孙志压低声音,“通政司那边传来消息,这两天有七封弹劾大人的奏折被压下了,都是江南籍官员联名上的。陈公公让小的告诉您,皇上没看,直接让留中了。”
留中不发,就是皇帝的态度。
沈墨轩心里稍安,又问:“李伟最近在做什么?”
“闭门不出,但府里进出的人不少。昨天工部右侍郎去了,待了一个时辰;今天上午,国子监祭酒也去了。”
“都是江南人?”
“工部侍郎是松江人,祭酒是常州人。”
沈墨轩点点头,回到桌前坐下,提笔开始写回信。
给赵怀远:那三家愿意配合的士绅,可以答应他们的条件,清丈结果不公开,但赋税必须按实际田亩缴纳。至于钱家,再给三天时间,三天后还不配合,直接查抄。
给玉娘:盐商降价就让他们降,官盐店稳住三十文的价格不动。他们成本高,撑不了多久。同时加快盐场扩建,开春前产量要翻一番。
给王崇古:刘彪、马文才的供词整理好,连同李伟的亲笔信,派人秘密送进京。注意保密,绝不能走漏风声。
写完三封信,沈墨轩想了想,又写第四封。
是给徐婉如的。
自从南下江南,他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妻子了。信里没提朝政,只问家里可好,让她多添衣,注意身体。最后写:腊月廿八,我回府过年。
信刚封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矩推门进来,身上落满雪花。
“沈尚书,皇上召您即刻进宫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太后……”陈矩叹了口气,“太后又晕倒了,太医说是气急攻心。皇上让您过去,恐怕李伟也在。”
沈墨轩放下笔,拿起披风:“走。”
慈宁宫里,气氛比上次还压抑。
李太后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万历皇帝坐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眼圈发红。
李伟跪在床尾,见沈墨轩进来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。
“沈卿,”皇帝声音沙哑,“你来了。”
“臣叩见皇上,太后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太后刚才醒了片刻,说要见你。”
沈墨轩走上前,跪在床边:“太后,臣在。”
李太后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有些涣散。她看了沈墨轩很久,才开口,声音细若游丝:
“沈墨轩,哀家问你……新政……非推不可吗?”
“回太后,非推不可。”
“哪怕,哀家求你?”
沈墨轩俯身叩首:“太后,臣为大明的臣子,当为大明尽忠。新政关乎国运,臣不敢以私情废公义。”
“公义……”李太后苦笑,“你可知,陆文宗的妻子,昨日吊死在祠堂了。”
沈墨轩一怔。
“她留了遗书,说丈夫死了,家产没了,活着没意思”李太后流下泪来,“一条人命啊,沈墨轩。”
李伟趁机哭诉:“姐,您看,这就是新政!逼死皇亲,逼死命妇!江南已经民怨沸腾了,再这样下去,要出大事啊!”
“你闭嘴!”皇帝猛地转头,怒视李伟,“陆文宗罪有应得,他妻子想不开,怪得了谁?”
“皇上!”李伟磕头,“臣是为大明着想啊!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,现在被沈墨轩搞得人心惶惶,士绅离心,百姓生怨,长此以往,江南必乱!”
“乱不了。”沈墨轩站起身,目光直视李伟,“国舅爷,您说江南民怨沸腾,可据臣所知,松江清丈完成后,普通农户的赋税减了三成,他们敲锣打鼓给官府送匾额。苏州官盐店开业,盐价降到三十文,百姓排队买盐,都说皇上圣明。”
他转向皇帝:“皇上,臣这里有一份江南各府的万民书,是赵怀远派人送来的,上面有七千多百姓按的手印,都是支持新政、感谢皇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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