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往简陋的土灶里添了把柴草，火苗忽明忽暗：“阿爷，城里贵人的钱好挣不？要不咱也多炼点？”
老匠人叹了口气：“傻小子，那炼碳费时费力，炭窑也得讲究，咱这点本钱和手艺，也就给人打打下手。贵人用的东西，哪是那么容易沾上的。”
……
“那么，为何煤炭未能更早、更广泛地普及于百姓取暖呢？关键在于开采、运输与成本的限制。”
“首先是开采难度。宋以前，煤炭开采以露天或浅层挖掘为主。西晋陆翙《邺中记》提到“石墨井，深八丈”（约合今20米），这已是当时较深的垂直煤井。但普遍而言，深层开采技术不成熟，缺乏有效的支撑、通风、排水手段，风险极高，产量有限。露出地表的煤层终究是少数，无法支撑大规模应用。”
“其次是运输成本。煤炭产地集中（如山西），而古代陆路运输效率极低、成本畸高。有句古话叫“百里不贩樵”，意思是连柴草这种必需品，贩卖距离超过百里就无利可图，何况是沉重得多的煤炭。在没有便捷水运条件的内陆地区，煤炭很难长途贩运至广大乡村和普通城镇。”
“最后是经济门槛。即便在产煤区附近，煤炭的开采、筛选、加工（如制成煤饼）也需要人力物力，其价格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多数平民家庭而言，依然是沉重的负担。相比之下，虽然木柴、秸秆热量低，但可以靠自家劳力上山砍柴、收集农作废弃物来获得，近乎“免费”。在“燃料货币化”程度很低的古代农村，自给自足的拾柴模式，仍是绝大多数家庭无奈却现实的选择。”
“这一切，真正的转折点，要从宋朝开始说起。”
“如今很多人提到宋朝，第一反应往往是“弱宋”——军事上屡屡受挫，对外显得颇为憋屈。但若因此而全盘低估这个朝代，可就失之偏颇了。”
“宋朝，尤其是北宋，是一个科技发明呈现井喷态势的辉煌时代。活字印刷、指南针的成熟应用、火药武器的规模化……诸多改变世界的技术都在此时期取得关键进展。而在关乎国计民生的能源领域，宋朝同样完成了一场静默却深刻的革命，那便是对煤炭的大规模开采与利用。”
“这场变革并非凭空而来，而是被一个最原始、最迫切的需求——烧火做饭——给硬生生逼出来的。”
我们在想象古人生活时，常聚焦于粮食、布匹，却很容易忽略那个时代如同今天“石油”和“电力”一般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：燃料，也就是柴火。
“古人云“开门七件事：柴、米、油、盐、酱、醋、茶”，“柴”为何高居首位？因为没有它，生米就无法变成熟饭，寒冷就无法被驱散，一切生产与生活都将停滞。”
“对于一个动辄拥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，比如开封汴梁而言，这么多人每天的燃料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。我们做个粗略估算：即便古人一日只食两餐，仅生火做饭一项，一百万人每天消耗的柴草就可能高达百万斤级别。”
“这还不包括冬季取暖、手工业（如制陶、冶炼、煮盐）、官府运作、寺庙香火等庞杂的用度。燃料，就是那个时代城市运转的血液，相当于今天的石油和电力。”
“那么如此海量的木柴从哪里来？建筑用的巨木尚可远程水运，但日常烧柴做饭与取暖所需的柴薪，必须就近获取，运输成本不能太高。于是，一个残酷的规律在中国古代都城史上反复上演：定都时间一长，周边森林必然遭殃，最终引发深刻的能源危机，甚至成为都城迁移的重要推力。”
“长安的兴衰便是最典型的例子。”
“汉朝定都长安时，关中盆地是天下最富庶的地区，也是自然环境最好的地区。《史记》中这样说的：“故关中之地，于天下三分之一，而人众不过什三；然量其富，什居其六。”当时的长安周边还被称为“陆海”，到处是茂密的森林。”
“西汉时期的长安人口也就二十来万，关中一带的粮食和木材还能支撑一座都城的需求。然而由于历年修建宫殿和越来越多的人口的日常需求，还有战火的破坏和气候的变迁，等到了唐朝的时候，关中盆地和终南山已经完全没有大树了，李二想要修建宫殿要到山西、湖北等地砍伐大树才能得到栋，梁的材料。更别说百姓们的日常柴火需求了。”
樵夫们不得不越走越远，成群结队地涌入终南山，砍柴烧炭，再运往长安售卖。这种掠夺式的开采，最终导致终南山植被严重破坏，水土流失加剧，八水绕长安的丰沛水文景观一去不返。关中平原的耕地也因此退化，粮食产量下降。到了唐朝中后期，长安不仅缺柴，更缺粮了。
“朝廷甚至设立了“木炭使”这样的专职官员，来管理日益紧张的燃料供应，并对官员和外使实行木炭配给制，低品官员和百姓则只能自行高价购买或忍受严寒。但是只是节流却无法开源，无法补充越来越大的燃料缺口。”
“所以在唐朝之后，长安和洛阳两个城市相继失去了承载大量人口作为政治中心的能力。”
【“这就是典型的资源诅咒和早期城市病。一个巨型政治中心对周边自然资源的虹吸效应是毁灭性的。长安的衰落，燃料和粮食危机是关键推手。唐朝中后期，皇帝为啥老往洛阳跑？‘就食’是一方面，恐怕也有避开长安越来越糟糕的生存环境的考虑。生态破坏→农业减产→漕运压力增大→王朝根基动摇，连锁反应。”】
【“《新唐书·食货志》有记载，‘京兆尹郑叔清奏：……长安、万年两县，旧供薪炭，人力不逮，今请率口出税，雇京兆人输之。’这是把砍柴运柴变成了税和劳役，说明民间自发供应体系已经崩溃，必须行政强力干预，也反映了燃料短缺的严重性。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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