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今天的天气格外闷燥,凌朝峰捏着手中沉甸甸的快递包裹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皮,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,沉得发慌。他在客厅里踱了三个来回,才借着茶几上的剪刀划开封口,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银行卡,塑料卡片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——这是他之前特意跑一趟滨城给程闻溪送过去的应急钱,如今原封不动地回来了。
紧随其后的是一绺乌黑的发丝,用红绳松松系着,长度足有半尺,发梢还带着些微毛躁,像是被硬生生绞断的。凌朝峰的心脏猛地一缩,指尖捏起那绺头发,质地柔软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儿,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儿剪发时的狠厉。他连忙抽出里面的信纸,字迹潦草得几乎要冲出纸面,墨痕有些地方晕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,又像是混着泪水。
“爸,妈,把卡寄回来,我原封不动退给你们!”信上的话像小刀子似的扎进凌朝峰眼里,“你们看不起程闻溪是剃头匠,我偏要跟他在一起!你们插手我的爱情,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算计,这一次我断发为誓——这是我的头发,下一次,就说不定是什么了!大不了我就去当尼姑,你们既然这么不想让我好,那我就遂了你们的意!”
信纸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,字里行间全是凌蕾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。凌朝峰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,纸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皱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瘫坐在沙发上,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愣。
他怎么会不疼女儿?凌蕾从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,摔一跤都能让他心疼半天。当初知道女儿要跟程闻溪处对象,他打心底里一万个不愿意——一个剃头匠,没权没势,能给女儿什么好日子?这份看不起是刻在骨子里的,他总觉得女儿是被爱情冲昏了头,迟早会后悔。可凌蕾的执着超出了他的想象,软磨硬泡了大半年,他实在拗不过,只能松口说“试试”,心里还盼着两人相处久了,女儿自己就会退回来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,程闻溪的父亲突然查出了尿毒症。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,浇得凌朝峰彻底凉了心——本就不般配,现在又添了这么重的病,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?他原以为女儿会知难而退,没想到她反而更执着了,甚至不惜断发来警告。“这孩子,怎么就这么轴呢?”凌朝峰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那绺乌发,心里又气又疼,可更多的是无力。他既怕女儿跟着程闻溪受苦,又怕自己再逼得紧了,真的把女儿逼上绝路。
滨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,凌蕾对着镜子拨了拨耳边的短发,发梢刚过耳际,利落得很。想起三天前自己剪头发的样子,她忍不住笑了笑,眼里却带着点水光。自从收到程闻溪交还给她父亲送来的银行卡,她一旦想起这事,或者是看到那卡必然会气得浑身发抖,所以才有了那天找出一把剪刀,连梳子都没拿,对着镜子就往下绞。长发一缕缕落在地板上,像是剪断了和父母之间的牵绊,她越剪越急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模糊了视线,最后头发剪得东一块西一块,活像被狗啃了似的。
“我的祖宗,蕾蕾生气归生气你这是跟自己头发有仇啊?”二胖看到她时,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。作为广州名剪总会的技术骨干,他实在见不得这么“惨不忍睹”的发型。凌蕾这会儿倒是能平静的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,二胖叹了口气,拉着她坐在理发椅上:“行了,蕾姐,你这份决心我懂。交给我,保证给你整个清爽又精神的,咱断发也要断得漂亮!”
推子嗡嗡作响,多余的碎发纷纷落下,凌蕾闭着眼睛,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凉意。等她再睁开眼,镜子里的姑娘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,露出纤细的脖颈,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决绝和坚定。“怎么样?”二胖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夏天正好,清爽,还显你眼神亮。”凌蕾摸了摸短发,点了点头,心里的那股气渐渐平复下来,只剩下一个念头:无论如何,她都要陪着程闻溪。
医院的病房里,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,程父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郑老板提着一兜水果走进来,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:“程大哥,我跟你说句实在的,你这病拖着不是事儿。”他已经来劝过好几次了,每次程父都摇头,说不想给儿子添负担。
“郑兄弟,我知道你好心,”程父咳嗽了两声,声音沙哑,“可上海那边的医药费,是个无底洞啊。闻溪这孩子,已经够累了。”
“是挺累的,我们也看在眼里,但也总不能因噎废食,程叔叔还是不要在这里耗着了。去更好的医院吧!”全云成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,他也是个实在人既然来医院探望也不闲着,“你看看,这指标越来越不好了。我们大伙商量过了,您去上海好好治疗,医药费我们帮着凑点。再说了,长痛不如短痛,治好了就有盼头,总比你在这儿天天躺着浪费钱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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