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的春天，总是来得迟些。
已是三月中旬，山谷背阴处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，但向阳的坡地上，嫩绿的草芽已顽强地顶破了去岁枯黄的草根，星星点点，昭示着生命的轮回。
潺潺的溪流挣脱了冰层的束缚，欢快地奔向谷外更广阔的原野。
云隐谷，这座位于汉匈边境交界地带、由霍昭与阿月守护的山谷，在晨光中苏醒。
炊烟袅袅，夹杂着奶香和面食的香气，从各处木屋或帐篷中升起。
汉家农户扛着农具，走向开垦出的田埂，检查越冬作物的长势；草原牧民则驱赶着牛羊，走向水草丰美的河谷，嘹亮的牧歌与牛羊的哞叫交织成一曲安宁的田园牧歌。
霍昭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袍，袖口挽起，正与几位谷中负责修缮的长者，站在谷口一处废弃的土石建筑前。
这座建筑高约数丈，夯土而成的基座已然斑驳，顶端曾有用于燃放烽火的设施，如今只剩残垣断壁。
它曾是汉军边境烽燧系统中最偏远的一处，也是匈奴南下时常需拔除的眼中钉。
“老丈，您看这烽火台，拆起来可麻烦？”
霍昭指着那废弃的台基，语气平和地问道。
一位须发皆白、曾在边军服役过的老匠人拄着拐杖，眯眼打量了片刻，感慨道：“霍先生，这台子当年建得结实，费了不少功夫。如今要拆，怕是也得花些力气。不过……确实该拆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顾四周静谧的山谷，“这大家伙立在这儿，总让人想起从前提心吊胆的日子。现在好了，狼烟不起，它也没用了，留着反倒碍眼，平了这块地，给娃娃们多块玩耍的地方也好。”
霍昭微微颔首，目光掠过烽火台，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。
曾几何时，那些山脊线上，每隔数十里便有这样一座烽火台，一旦有警，狼烟接力升起，直传数百里外的郡治大营，那是战争与死亡的信号。
他年少从军，无数次目睹狼烟升腾，随后便是铁血交锋，生死一线。
如今，自云隐会盟订立，边境已近三载无大战事，小规模的摩擦也多在盟约框架内得以迅速调解。
这些昔日至关重要的军事设施，正随着和平的降临，逐渐失去功能，走向废弃。
“那就劳烦各位，组织些人手，慢慢将它拆除吧。石料、木料，都可用来加固谷中的房屋或搭建新的畜栏。”霍昭吩咐道。
“先生放心，包在我们身上。”几位长者应承下来。
这时，阿月的身影出现在溪流对岸。
她依旧是一身素白，长发如银霜流泻，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清冷的光泽。
灰影跟在她身侧，步伐沉稳，颈项间挂着那枚与霍昭的玉珏并置的狼牙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柳条篮，里面装着刚采摘的、还带着露水的草药。
霍昭迎了过去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篮子，触到她微凉的手指，轻轻握住：“又去采药了？清晨露重，当心寒气。”
阿月任由他握着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那正在商议拆除烽火台的人群，又看向霍昭：“决定了？”
“嗯。”霍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“让它立在那里，总像是在提醒着过往的伤痛。既然新的秩序已经建立，这些旧时代的印记，也该慢慢抹去了。狼烟……应该有尽头。”
阿月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她对于汉家烽燧制度的理解，远不如霍昭深刻，但她能感受到那土石建筑所散发出的、属于战争的紧张与肃杀气息。
与之相比，她更熟悉山林的气息，野兽的踪迹，那是另一种残酷却直白的生存法则，而非这种凝聚了人类复杂权谋与仇恨的造物。
“山谷东面那片坡地，野狼蒿长势很好。”
阿月换了个话题，声音清泠，“对治疗跌打损伤和风寒初起有奇效。我教了采药队如何辨认，以后谷中寻常的伤病，可以自给自足。”
霍昭看着她，眼中蕴着温柔的笑意。
曾经的狼女，如今不仅是他生死与共的伴侣，更是云隐谷不可或缺的“活药典”和生存导师。
她将狼群中领悟的生存智慧，与霍昭教她的汉家医药知识相结合，找到了许多独特而有效的疗愈方法。
两人并肩沿着溪流缓步而行。
灰影不远不近地跟着，时而停下来嗅嗅青草的气息，时而警觉地竖起耳朵，但很快又放松下来。
谷中的居民见到他们，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恭敬而亲切地打招呼：“霍先生，神女大人。”
孩子们更是毫无顾忌，有几个胆大的跑过来，围着阿月和灰影，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山林里小动物的问题。
阿月虽不常笑，但面对这些纯真的眼眸，神情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，用简短的语句回答他们。
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甚至壮着胆子摸了摸灰影厚实的皮毛，灰影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，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欢笑。
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，霍昭轻声道：“你看，他们生在这狼烟将尽之时，或许永远不必理解烽火台意味着什么。这才是我们真正想守护的。”
阿月没有回答，只是将手轻轻覆在霍昭的手背上。
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投射在青翠的草地上，与溪流、远山、安宁的谷地融为一体。
远处，拆除废弃烽火台的叮当声隐约传来，不像是破坏，倒像是一首旧时代落幕、新时代开启的序曲。
边境再无大规模战事，狼烟台逐渐废弃，化作即将被青草掩埋的历史遗迹。
而云隐谷，正以其独特的方式，见证并参与着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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