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混乱和边境的烽火，终究无法完全掩盖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，通过各种渠道——溃退下来伤兵的只言片语、往来商队带回的惊恐传闻、甚至是边关城池上空日渐频繁、指向内陆的告急狼烟——在边境各郡县的民间悄然流传开来，发酵、膨胀。
尤其是云中、雁门、代郡等直接面临匈奴兵锋威胁的地区，恐慌与一种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在百姓中迅速蔓延，取代了往日相对平静的生活。
茶棚酒肆里，以往高谈阔论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人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，脸上刻满了忧虑与不安。
田间地头，农夫扶着锄头，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线，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。
“听说了吗？匈奴这次来了好多好多人，黑压压的一片，跟蝗虫过境似的！前锋都快到雁门关下了！咱们的军队……好像根本挡不住，节节败退啊！”
一个刚从边境逃难过来的行商，心有余悸地对围拢过来的人说道，他的马车还带着仓促逃离时的泥泞。
“可不是嘛！我有个远房侄子就在边军里，托人捎回信来说，上头指挥混乱，当官的都怕担责任，互相推诿，底下当兵的都不知道该听谁的，这仗还怎么打？”
一个老者捶打着酸痛的老腰，唉声叹气。
“唉，别提了！要是冠军侯还在，哪容得匈奴人这么嚣张？早就带着他的风雷骑杀出去，把那些狼崽子赶回漠北吃沙子了！”
一个身材魁梧、似乎当过兵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碗筷乱响，声音里充满了憋屈和怀念。
“冠军侯……唉，真是造孽啊！多好的将军！年纪轻轻就那么能打，匈奴听见他的名字都哆嗦！对咱们老百姓也仁义，上次闹马匪，还是侯爷派兵来清剿的，军纪严明，秋毫无犯。怎么就被朝廷……被那些天杀的好臣给害成了这样？”
一个曾经受过霍昭军队恩惠的老农，说着说着，眼眶都有些红了。
“还不是朝中那些黑了心肝的东西！听说他们收了匈奴人的金子，故意编造谣言，陷害侯爷！就为了扳倒侯爷，他们连边境安危、咱们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！”
有人愤愤地低声咒骂。
“要是冠军侯还能好起来，还能重新统领大军，咱们何至于此？这家，这地，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，怕是都要保不住了啊……”
一种无力感弥漫在人群中。
这种强烈的、对霍昭的怀念与期盼，如同野火般在边民心中滋生、蔓延。
他们不懂复杂的朝堂权谋与帝王心术，但他们用最朴素的感官记得，是谁带领着汉军，一次次将凶残的匈奴铁骑死死挡在国门之外，让他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。
他们记得霍昭军队那“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掳掠”的严明纪律，记得他曾下令开仓赈济雪灾中的灾民，记得他巡视边防时那年轻却令人安心的身影。
一些德高望重的乡老、里正，开始暗中串联，于祠堂、于田间地头秘密商议。
他们试图联名上书，哪怕知道人微言轻，也想要发出声音，请求朝廷明察冤情，重新起用霍昭，挽救危局。
“咱们得让朝廷知道，咱们边关的百姓，信得过冠军侯！需要冠军侯！”
“对！就算这书信到不了金銮殿，就算被官府压下，咱们也得把这话传出去！让长安城里的皇帝和官老爷们听听，咱们边民要的是什么！”
“没有霍将军，这北疆的天，就要塌了！”
这种来自底层的、朴素的、带着血泪和期盼的呼声，虽然微弱而分散，却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，开始顽强地汇聚，形成一股无形的、越来越强的民意压力。
它代表着最真实的民心所向，也如同一面镜子，映衬出朝廷当前决策的荒谬、不公与不得人心。
无数双眼睛，在恐惧、愤怒与期盼中，默默地、执着地望向了云中郡的方向，望向了那座依旧被“病气”与流言笼罩，却寄托了他们最后希望的冠军侯行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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