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正盛,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筛成一缕缕、一条条的金纱,斜斜落在青灰色的青砖地上。光影斑驳,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,慢得像这满室的寂静,连空气都仿佛被晒得柔软,沉沉地裹着这间屋子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,每一声都落在人心上,轻缓却清晰。大夫刚走没多久,白衫的身影带着药香消散在院门口,临走前那句“安心静养便是”,像一颗定心丸,稍稍压下了屋里人多日来悬着的焦灼。
墨兰守在床边,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紧紧裹着梁晗的手。那手依旧是凉的,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没有半分暖意,可她指尖能清晰触到脉搏的微弱跳动——平稳,有力,不再是前两日那般时断时续、微弱得几乎摸不到。她知道,他活过来了,真的活过来了。多日来的担忧、恐惧、日夜守着的疲惫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眼底的湿意,她不敢哭,只死死攥着那只凉手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。
林苏立在窗边,背对着床榻,微微侧着头,望着窗外的天。春日的天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云,蓝得澄澈,蓝得晃眼,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,连风都带着几分暖意,轻轻拂动窗棂上的纱帘,掀起细微的褶皱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——是被褥摩擦的窸窣声,细微得几乎要被自鸣钟的滴答声盖过。
林苏心头一动,猛地回过头。
床榻上,梁晗的眼睛,睁开了。
不是前二日那般虚弱不堪、只能勉强睁一条缝,浑浊得看不清眼底的模样;是真正的、完完全全的睁开,眼眸清亮,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,没有一丝杂质,也没有往日的纨绔疏懒,像是睡足了一场安稳觉,彻底醒了过来,连眼底的光,都带着几分鲜活的暖意。
墨兰也瞬间察觉了,身子猛地一凑,眼眶瞬间红了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却又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他:“你醒了?”
梁晗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一寸一寸,像是在细细描摹她的模样——描摹她眼下的青黑,描摹她泛红的眼眶,描摹她因连日操劳而微微苍白的唇色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墨兰以为他又要昏过去,久到她的眼泪快要忍不住滚落,他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和从前的每一个都不一样。不是年少时的风流轻佻,不是面对旁人时的敷衍客套,也不是平日里哄她时的漫不经心,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笑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卸下了半生的荒唐与枷锁,卸下了三年来的屈辱与痛苦,眼底只剩平和与温柔,浅淡却真切,像春日里的微风,轻轻拂过人心。
“墨兰。”他开口,喊她的名字。
墨兰猛地一怔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。平日里,他要么唤她“夫人”,疏离又客套;要么干脆用一个“你”,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意;哪怕是两人最亲近的时候,他也从未这般,认认真真、一字一顿地,喊她的名字——墨兰。那两个字,落在耳边,轻而重,像一颗小石子,轻轻砸在她的心湖里,泛起层层涟漪,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,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好半晌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喉咙发哑,却带着无比的坚定:“我在。”
梁晗的目光越过她,缓缓落在床边不远处的梁老爷身上,又移到梁夫人身上,最后,定格在林苏身上。他看着林苏,看了很久,目光里有欣慰,有愧疚,有托付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像是在打量一个终于长大成人、足以让他放心的孩子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喊她名字时,有力了许多,也清晰了许多,打破了屋里的寂静:“爹,娘,我想跟你们说说话。”
梁老爷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曾是沙场老将,披甲上阵,见过刀光剑影,见过尸横遍野,更见过太多人在临终前,突然变得精神抖擞、言语清晰——那不是好转,是回光返照,是生命最后的回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想劝他好好休息,想说“有话以后再说”,可话到嘴边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又酸又涩,他只是缓缓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脊背绷得笔直,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与痛意。
梁夫人也瞬间察觉了不对,心底那丝刚刚升起的欢喜,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。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指尖冰凉,紧紧攥着梁老爷的袖子,指节都泛了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里。她不敢哭,不敢说话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眼底的眼泪在疯狂打转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梁晗却像是没有察觉他们的异样,只是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可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骨血里磨出来的,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他说,他被下药的那天,是个寻常的午后,他从外面赴宴回来,正沿着长街缓步而行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打骂声与啜泣声。循声望去,只见街角巷口,一个衣衫褴褛、面色苍白的女子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,棍棒落在她身上,打得她蜷缩在地,却连哭都不敢大声,只死死咬着唇,眼底满是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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