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微微点头,将那块布片轻轻放下,又拿起另一块。这一块布片上,没有地图,只有一行行人名——都不是全名,全是人贩子的外号,“独眼龙”、“疤脸”、“麻子李”、“瘦猴”,一个个用木炭写在粗布上,有些名字后面,还歪歪扭扭标注着模糊的地名,想来是梁晗记下的人贩子窝点。
皇帝拿着这块布片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御书房里的烛火又燃尽了一寸,久到梁老爷的后背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沉沉地看向梁老爷,开口问道:“梁爱卿,你知道朕为何愿意见你吗?”
梁老爷心中一凛,连忙再次躬身,语气恭敬而谦卑:“臣愚钝,不敢揣测圣意。”他知道,皇帝的这句话,才是这场谈话的关键,稍有不慎,便会万劫不复。
皇帝忽然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没有半分温度,透着一股帝王独有的冷漠与疏离:“因为朕也好奇。”
他将手中的布片轻轻推到一旁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,姹紫嫣红,争奇斗艳,在春日的暖阳下,透着勃勃生机。可皇帝看着那些盛放的花,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,仿佛眼前的繁华,都与他无关。
“那个戴面具的人,朕准备把他调去江南给朕查贪污。”皇帝的声音缓缓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三年来,他办差从不出错,说话滴水不漏,做事面面俱到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朕赏他金银珠宝,他推辞不受;朕委他重任,他谨小慎微,从不越雷池一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地看向梁老爷:“梁爱卿,你见过这样的人吗?”
梁老爷垂首而立,沉默不语。他怎么会没见过?在官场沉浮数十年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,没有自己的情感,唯命是从,如同提线木偶,可偏偏,这样的人,最可怕,也最让人捉摸不透。
皇帝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,继续开口,声音渐渐沉了下来,带着一股压抑的疲惫,而非愤怒:“朕见过。朕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他们不是人,是棋子。是别人精心打磨、放在朕身边的棋子,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都受人操控,目的就是为了窥探朕的心思,窃取朕的权力。”
“朕一直在想,这枚棋子,是谁放的?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布片上,眼神深邃,“是谁,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在朕的眼皮底下,安插眼线,兴风作浪?”
他缓缓走回御案前,再次拿起那块画着人贩子外号的布片,指尖轻轻点着那些名字:“独眼龙、疤脸、麻子李……这些都是什么人?”
“回陛下,”梁老爷连忙答道,“这些都是深山里贩卖人口的人贩子,犬子在被困期间,偷偷记下他们的外号和落脚点,就是希望有朝一日,能将这些人绳之以法,救出更多被拐的妇孺。”
皇帝微微点头,语气平淡:“令郎是个有心人。”这句话,听不出是夸赞,还是别的什么,可梁老爷却能感觉到,皇帝的语气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,“被卖到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,自身难保,还能想着记这些东西,想着救别人,不简单。”
他将布片放下,又拿起那块半块玉佩,指尖摩挲着参差不齐的断口——那断口粗糙,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玉屑,。
“他给了那个孩子一半,自己留了一半。”皇帝轻声说道,目光落在玉佩上,若有所思,“既是让那孩子拿这个当信物,让你们相信他还活着,也是在告诉你们,他没有放弃,他还在坚持,他在等你们去救他,也在等一个能将这些逆臣贼子一网打尽的机会。”
他将玉佩轻轻放在御案上,沉默了片刻,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梁老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大气也不敢喘,他知道,皇帝的下一句话,将决定梁晗的生死,也将决定梁家的命运。
终于,皇帝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传旨。着扬州府调拨三百精兵,会同永昌侯府护卫,即刻启程,进山搜捕那些贩卖人口的人贩子,解救被拐的妇孺。”
梁老爷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,嘴唇微微颤抖,差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——他盼这句话,盼了整整三天,盼得心如焚焦,如今,终于等到了。
皇帝看着他激动的模样,嘴角微微动了动,直直地看向梁老爷:“是朕想知道,到底是谁,在朕的眼皮底下,玩这种把戏。贩卖人口,勾结边患,甚至敢在朕的身边安插眼线,这是在挑衅朕的权威,是在自寻死路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重:“那个面具人,那个假梁晗,那些拐卖人口的勾当,还有——你那儿子在深山里听见的那个消息,说有人在边境借道,用被拐的妇孺,换取骑兵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梁老爷,一字一句,缓缓问道:“梁爱卿,你说,朕的这些儿子里,谁最缺骑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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