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墨兰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将她顶着烈日、以永宁侯府夫人的名义,奔走于各家官员府邸,拜会数位诰命夫人,费尽心力才打探到的真相,一点一点,一字一句,剥开来,讲给林苏听。
“那些铺天盖地的酸诗,那些毁人名声的黄谣,那些越传越难听、越传越恶毒的闲话,从来不是几个无聊书生闲极无事的滋事,更不是单纯看不惯咱们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。”
“这一切的背后,是有人在刻意推动,有人在暗中筹谋,有人把咱们当成了眼中钉、肉中刺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”
林苏的心跳越来越快,掌心沁出了冷汗,黏腻地贴在身侧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。她有种预感,接下来的话,会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,听到的最可怕的真相。
墨兰的声音,继续在死寂的屋里响起:“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、主导一切的人,是庄先生的弟子。”
“庄先生”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猛地在林苏的脑海里炸开,嗡的一声,震得她眼前发黑,耳朵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,连窗外的蝉鸣、花落的声响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庄先生。
她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那年,她和庄先生辩驳,径直站起直直戳破了庄先生坚守了一辈子的礼教信条,戳破了那些看似天经地义的规矩。庄先生当场就愣在了原地,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,对着一个五岁的女娃,支支吾吾,答不上一句话。
满座皆惊。
一个侯府的小小四姑娘,竟当众辩驳大儒,质疑纲常,这在当时,是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,是违背天理的僭越之举。
那场辩论,她赢了。
以幼儿之身,赢了名满天下的大儒。
那时候的她,只觉得畅快,只觉得说出了心里话,只觉得自己辩赢了道理,却从未想过,这场看似无关紧要的争辩,会埋下怎样的祸根,会引来怎样的灭顶之灾。
后来,她渐渐长大,忙于适应侯府的生活,忙于为姨娘们谋划生计,忙于与这世道的不公对抗,早已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,忘得一干二净。
可墨兰此刻的话,却像一把生锈的刀,狠狠把这段尘封的记忆挖了出来,连带着血淋淋的真相,一并摊在她的面前。
墨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,看着她僵在原地、浑身发抖的模样,心疼得像被刀割,却只能硬起心肠,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赢了那场辩论,可庄先生,却因此成了士林的笑柄。”
“他是一代大儒,一辈子钻研儒家纲常,一辈子以礼教卫道士自居,是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先生,是无数门生弟子心中的圣贤。可偏偏,被一个五岁的女娃问得哑口无言,当众落了脸面,被人嘲讽‘徒有虚名’‘礼教不通’,连带着他的学说,都被人暗中质疑。”
“他一辈子活在名声与清誉里,一辈子把儒家纲常当成性命,这份打击,对他来说,是致命的。他回到书斋,终日郁郁寡欢,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,不过三年,便抑郁而终。”
抑郁而终。
四个字,重重砸在林苏的心上,砸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疼得她几乎站不住脚。
她从未想过要害他,从未想过自己的几句话,会夺走一条性命,会酿成这样的悲剧。
愧疚、自责、茫然、无措,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而墨兰的话,还在继续,把更残酷的真相,一层层揭开。
“庄先生的门生弟子无数,遍布朝野南北,他们视先生为圣贤,视先生的礼教学说为真理。先生的死,在他们眼里,不是郁郁而终,是被你逼死的。”
“他们觉得,是你一个小小的女娃,僭越礼法,妄议圣贤,羞辱先生,才让先生含恨而终。他们觉得,是女子不守本分、妄言是非,才导致纲常崩坏、圣贤陨落。这份恨,埋在他们心底十几年,从未消散。”
“而其中,有一个弟子,最是推崇庄先生的学说,也最是恨你入骨。他继承了庄先生的思想,又把它发展得更深、更远、更狠,更具压迫性。”
林苏的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兰,听着那足以摧毁一切的话语。
墨兰的声音,冷得像这世道的寒冰:“他把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,与‘夫为妻纲’死死绑在一起,糅合成一套最残酷、最极端的礼教信条,还对外宣称——三纲之要,五常之本,人伦天理之至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铁锁,狠狠锁住了林苏的喉咙。
她懂。
她来自后世,熟读历史,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的恐怖。
所谓三纲,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。所谓五常,仁义礼智信。而这个人,把妻子对丈夫的服从,抬到了与臣子对君王的绝对忠诚同等的高度,把这种不平等的压迫,定义为“天理”,定义为“人伦之本”,定义为“无所逃于天地之间”的铁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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