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苏缓缓抬起头,把纸放回案上,动作轻而慢。她的声音有些闷,像被桑树叶裹住了一般:“来的都是散客。”
顿了顿,她咬了咬下唇,说出那句最直白的话:“没钓着大鱼。”
“不是没钓着。”
墨兰轻轻摇头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责备,只有一针见血的清醒。
“是咱们这饵,本就是给小鱼小虾备的。三十张帖子,赠的是清贫学子、口碑端方的寒门读书人。他们来铺子里喝茶、品香、赏画,是停云阁的座上宾,可他们买不起十两以上的货。”
她伸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上的数字。
“十两银子,够寻常百姓家过小半年。二十两,能置一亩薄田。那些读书人,寒窗苦读,束修尚且拮据,何来闲钱买昂贵的文玩首饰?”
林苏抿着唇,不说话。
墨兰继续说,声音依旧轻缓,却字字清晰:“而那些买得起的——盐商的太太、典当行老板的续弦、各县来扬州走货的富户妻眷——她们不知道停云阁,知道了也不来。她们认东市的玲珑阁,认西市那几间开了一甲子的老字号。”
“那些铺子,做的是豪门贵妇的生意,一掷千金,一件赤金点翠簪,便能抵停云阁半月营收。咱们比不了,也争不来。”
书斋里一下子静了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运河的水声,还有远处巷口小贩叫卖麦芽糖的吆喝声,隐隐约约传进来。
林苏咬着笔杆,笔杆上的漆被她咬出浅浅的牙印。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墨兰也不催。
她把那张账目清单挪到一旁,重新铺开一张白纸,从笔山上另取了一支中号狼毫,蘸墨,落笔,却没有写。
她写得很慢。
不是思索,是在等。
等林苏开口,等这孩子自己想明白,等一个属于她们母女的答案。
等什么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京城侯府出来,带着林苏来到扬州,管理所有铺子,重新开起停云阁,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府奶奶,变成扛得起家业的梁家娘子,她走的每一步,都不能错。
可有些路,不能只由她一个人走。
林苏是她的女儿,是桑园的小主人,是停云阁的二掌柜,她必须自己站起来,想明白,走下去。
就在墨兰的笔尖悬在纸面,迟迟未落时,林苏忽然开口了。
林苏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像桑园里破土的新芽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娘亲,咱们在扬州,到底是扎根,还是挣一笔就走?”
墨兰的笔尖猛地一顿。
墨汁在宣纸上洇开,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墨点,像一滴无声的泪,落在空白的纸中央。
她缓缓抬起眼。
目光撞进林苏的眼睛里。
这孩子今日不知怎么了,眼睛亮得出奇,像盛着一整片桑园的星光,只是安静地、认真地望着她,目光坦荡,没有半分躲闪,没有半分怯懦,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,等一个答案。
一个关乎她们母女未来,关乎桑园,关乎停云阁,关乎她们在这座陌生城市安身立命的答案。
墨兰的指尖,轻轻攥紧了笔杆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片刻,却像过了整整一个春天。
然后,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深不见底的潭水,涟漪一圈一圈,荡开,扩散,漫过整个书斋,漫过桑园,漫过运河,漫过扬州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扎根。”
一字一顿,清晰,坚定,没有半分犹豫。
林苏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像乌云散尽的天空,骤然洒下万道金光,像桑园里熟透的桑葚,甜意从眼底漫到嘴角。她弯起眼睛,笑了,嘴角翘着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,干净,明媚,像暮春里最暖的一束阳光。
“那咱们就别学东市那些铺子了。”
她抱着膝头的《桑园琐记》,身子往前一倾,动作轻快地翻到最后一页,然后双手捧着簿子,轻轻推到墨兰的面前。
墨兰垂眸望去。
簿子上,密密麻麻全是小字。
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地方被桑汁染成浅褐色,像一片淡淡的云;有的页角沾着不知是茶渍还是泪痕的旧印子,晕开一小圈浅黄。可每一笔,每一画,都是认认真真写下来的,没有半分敷衍,没有半分潦草。
字里行间,记的全是这半年桑园的琐事:
三月初七,西坡桑芽冒尖,比往年早三日,王庄头说,是肥施得足。
三月十二,春蚕孵化,白花花一片,像落了一层雪,春珂姨娘不敢碰,阿蛮却敢捧在手心。
三月廿八,王庄头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儿子,七斤重,哭声响亮,托我取个名字,我叫他王桑生。
四月初三,南坡蚕沙沤肥成,撒在地里,土色变黑,松软得很,来年定能长更好的桑。
四月十五,女工们学会认五十个字了,会写“桑”“蚕”“娘”,写得歪歪扭扭,却很认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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