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在外头说自己略通药理,可那日林苏问及验尸细节,他所言皆是浮于表面的仵作入门常识,比起阿瑶此刻的提问,何止是云泥之别。显然,这家中真正懂医理、通门道的,从来都是阿瑶,陈实那点皮毛,不过是拾人牙慧,借着阿瑶的点拨,才敢在人前装模作样。
秋江心中了然,愈发确定阿瑶绝非寻常女子,嘴上一一答着她的问题,眼角余光却瞥见,阿瑶的注意力似乎从未完全落在药材上,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,总在她脸上与门口方向来回逡巡,带着一种焦灼的等待,似在盼着一个独处的时机。
交代完药材,秋江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草的小荷包,轻轻放在床边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:“这点银子,是我家奶奶吩咐的,给夫人零用,或是抓些合口味的点心。奶奶说,日子还长,夫人务必放宽心,好生将养。”
这话落音的瞬间,秋江的手指刚要收回,阿瑶枯瘦的手忽然从被褥下疾伸而出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!那力气大得惊人,与她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,指尖冰凉,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秋江猝不及防,险些惊呼出声,却被阿瑶眼中的急切与警告死死按住。紧接着,阿瑶另一只手以快到极致的速度,将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硬物,塞进了秋江因受惊而微张的手心里。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,快得像一阵风,若非手心那硌人的触感,秋江几乎要以为是错觉。
随即,阿瑶松开了手,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身上的薄被,又低低咳嗽了两声,对着门口的方向扬声道:“当家的……姑娘交代得极清楚了,替我……多谢奶奶的心意。”她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刻意放亮了几分,像是说给陈实听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掩护。
陈实在外头显然一直竖着耳朵,闻言立刻应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:“知道了。秋江姑娘,可还有别的吩咐?”
秋江的心脏狂跳不止,手心里的硬物像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强作镇定,迅速将手缩回袖中,攥紧了那团油纸,站起身对着阿瑶福身:“夫人好生休息,奴婢告退。”转身掀帘而出时,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,半点看不出异样。
“都交代清楚了,有劳陈仵作费心照顾夫人。奴婢这就回去给奶奶复命。”秋江对着陈实行礼告辞,语气平淡,无波无澜。
陈实眼底的戒备终于散了些,忙不迭地将秋江主仆送出门外,直至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猛地关上院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,随即转身快步走入内室,声音带着压抑的厉色:“你方才跟她多说了什么?有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?”
阿瑶缓缓躺回床上,拉过薄被遮住脸,声音依旧虚弱,却透着一丝冷意:“不过是问了些药材用法,能说什么?倒是你,这般草木皆兵,反倒惹人怀疑。”
陈实被噎了一句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终究不敢多说什么,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,转身去收拾堂屋的东西,指尖却不自觉地颤抖——他知道阿瑶的性子,看似柔弱,骨子里却极犟,今日秋江登门,她绝不会甘心只听几句药材用法。可他不敢深问,怕问出什么让自己措手不及的答案,更怕那背后的人知道,他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。
他哪里知道,那片被阿瑶塞给秋江的、薄薄的纸片,纸上的字迹歪斜颤抖,却是阿瑶以毕生所学的仵作知识写就,比他背了无数遍的“稿子”,真实百倍,也致命百倍。
而陈实那点半吊子的仵作本事,不过是阿瑶当年教他的皮毛,他能在衙门混口饭吃,能在人前装出温文懂行的模样,全靠阿瑶在背后提点。
阿瑶躺在昏暗的内室,听着陈实在外间窸窸窣窣的收拾声,眼底闪过一丝悲凉与决绝。她的脸毁了,身被困了,可她的脑子没笨,她的眼睛没瞎,田有福颈间的索沟,陈实口中的谎言,还有那背后人的威逼利诱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今日递出去的纸片,是她赌上一切的赌注,她盼着,盼着那永昌侯府的贵人,能接住这赌注,能撕开这扬州城的层层迷雾,也能救她出这无边的泥沼。
秋江带回的那片薄薄的纸片,被墨兰小心翼翼地摊平在梨花木书案上。纸片边缘参差不齐,似是从粗糙的草纸册上仓促撕下,纸面泛着陈旧的黄,沾染着几点深褐色的炭灰,还有几处若隐若现的浅痕,想来是阿瑶书写时,掌心紧张渗出的汗渍浸润而成。烛光在纸面上跳跃,将那些歪斜却力道十足的线条与字迹照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透着书写者的急切与决绝,仿佛能看见她在昏暗内室中,屏息凝神、飞快勾勒的模样。
墨兰屈膝俯身,鼻尖几乎要贴近纸面,沉香色的襦裙裙摆垂落,遮住了案边的光影。她指尖带着微凉,轻轻拂过纸面,避开那些脆弱的字迹,眼神专注而锐利,似要穿透这薄薄的纸片,窥见背后隐藏的真相。林苏也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,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,小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稚气,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,目光死死锁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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