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转身走向墨兰,微微福身,禀报道:“三奶奶放心,您交代的那几间铺子,我已同几位掌柜都打过招呼,他们都表示会一如既往用心经营,账目每月会按时送到侯府,由奶奶过目后,再誊抄一份寄往南边。若有急事,也会通过咱们约定好的渠道递消息,绝不会出岔子。”
墨兰停下手中的笔,抬眼看向周姨娘,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。在这侯府之中,人人都各怀心思,周姨娘能如此周全,实属难得。“有劳周姨娘费心打点。我不在时,院里诸事,也要多仰赖姨娘看顾了,若是有什么难处,可去信与我。”
周姨娘连忙摆手:“三奶奶言重了,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。您放心,我定会看好这院子,守好您的产业,等您回来。”她心里清楚,墨兰这一走,归期难料,这院里的人事、与侯府各房的关系,都需要有人居中调和、传递消息。她乐意做这个“桥梁”,既能得些实惠,也能在梁夫人乃至苏氏那里留个“懂事周全”的印象,对自己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
小院里,人来人往,却秩序井然,没有半分嘈杂。打包衣物的悉索声,核对账册的翻页声,低声交谈的絮语声,箱笼开合的轻微磕碰声……交织成一曲离别的前奏,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流淌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窗移到西窗,将廊下那些已经捆扎好的箱笼影子拉得斜长,像一道道沉默的印记,刻着这场悄然的离别。
墨兰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,望向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致。那株她亲手栽的玉兰,正打着花苞,再过几日就要开了;廊下的秋千,是墨兰刚嫁进来时,梁晗特意让人装的;甚至墙角的那丛月季,都带着她多年打理的痕迹。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与不舍,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,一草一木都浸透着过往的记忆与争竞,有盛家的隐忍,有侯府的算计,有得宠时的风光,也有失势时的落寞。
但很快,那丝恍惚便被南方的暖阳、自由与可能的新生所取代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怅然,重新拿起册子,继续专注地挑选要带走的珠宝。那些赤金、美玉、珍珠,是她半生的积攒,是她们母女未来在南方安身立命的本钱,更是东山再起的希望,绝不能有半分差池。
林苏则始终是冷静的,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。她清点着资产,谋划着退路,眼神专注,没有半分慌乱。
南下的吉日近在眼前,小院里的忙碌仍在继续,箱笼渐满,行期渐近。这场以“南下”为名的悄然转移,正紧锣密鼓地步入最后的阶段。
阳光渐渐西斜,将小院的影子拉得更长,那些捆扎好的箱笼,静静立在廊下,像一个个沉默的承诺,承诺着一场告别,也承诺着一场新生。
三月的午后,阳光暖得恰到好处,透过永昌侯府花园新发的嫩叶,筛下细碎晃动的金斑,落在青石小径上,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。梁夫人处理完府中中馈,只觉腰背微酸,便携了贴身丫鬟,牵着小孙女林苏在园中闲步消食。祖孙二人沿着花径慢慢走,不知不觉便行至临近外院、与锦绣坊后巷仅一墙之隔的抱厦厅。
这抱厦厅是府中最清静的去处,三面环窗,推开北窗,便能听见隔壁丝坊里传来的织机声——那声音规律而轻柔,“咔嗒、咔嗒”,像春日里的细雨敲窗,混着晒场上翻动丝帛的细微响动,竟成了府中独有的安稳背景音。
林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软缎春衫,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,头发梳成双环髻,各系着一对小小的赤金铃,走路时金铃轻晃,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声,衬得她愈发娇俏。她本乖乖跟在祖母身边,听着梁夫人指点廊下新移来的西府海棠,说这花要勤浇水、避烈阳,来年才能开得繁盛。可当那熟悉的织机声随风飘入耳中,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那堵高高的粉墙,渐渐失了焦距,小脸上竟显出几分与九岁稚龄不符的凝神思索,连金铃的轻响都淡了。
梁夫人何等敏锐,立刻察觉了孙女的异样,停下脚步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堵墙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:“怎么,又惦记起你的丝坊和桑园了?”
自打南下的吉日定下,这孩子便似揣了桩心事,时常对着丝坊的方向出神,前几日更是拉着她的手,一本正经地絮叨,将坊里几位老师傅的脾性、桑园灌溉的沟渠、今年蚕种的优劣,一一说给她听,那模样,倒像个要出远门的掌事人,放心不下自己的产业。
林苏回过神,脸微微泛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,却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。她挣脱祖母的手,快步走到抱厦厅的廊下,扶着冰凉的朱漆栏杆,踮起脚尖,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那堵高墙,看见丝坊里忙碌的身影,看见桑园里嫩绿的桑叶。春日的暖风拂过她细软的额发,带来一丝隐约的桑叶清气,混着丝坊里淡淡的浆洗味,是她最熟悉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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