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天还未亮透,京城的天际线便晕开一层温润的鱼肚白,不同于年节时浓墨重彩的喧闹,这一日的晨光里,处处浸透着一种草木拔节般的、带着生发期盼的忙碌。巷陌间,扫帚划过青石板的“唰啦”声此起彼伏,家家户户都在洒扫庭除,拂去一冬的沉郁。门庭前,男人们手持青灰袋,弯腰勾勒出一个个圆润的粮囤,囤心点上朱砂,是为“引龙回”,盼着今年五谷丰登;又画下弯弓搭箭的模样,说是能“射虫辟邪”,护得一家安宁。
灶间的烟火气早早升腾起来,煎饼在鏊子上滋滋作响,金黄的边缘卷起焦脆的弧度,混着焖子的软糯香气,漫出街巷——这是“熏虫”的习俗,盼着烟火能驱走藏在角落里的毒虫。女人们从缸底翻出年前藏好的“龙鳞”,那是切成薄片的年糕,下油锅煎至两面酥黄,咬下去外脆里糯,甜香满口。孩童们最是雀跃,头上戴着母亲连夜缝制的“龙角”布帽,青布为底,绣着细碎的云纹,两角尖尖翘起,跑起来便轻轻晃动。他们追着父亲的身影,看父亲们扛着竹竿敲打房梁,嘴里高声念着:“二月二,龙抬头,蝎子蜈蚣都露头,一棍打下堂,永世不回头”,稚嫩的嗓音跟着附和,笑声落满青砖黛瓦。
永昌侯府内,这份节气的仪式感也未曾缺席。祭龙王的香案设在后花园的临水亭台,檀香袅袅,供桌上摆满了三牲鲜果,管事领着仆役们按部就班地行礼,念念有词祈求龙神庇佑;撒灰引龙的队伍从府门一路蜿蜒至后厨,青灰画出的长龙顺着廊下的青砖延伸,仿佛真有龙脉潜行。只是,再热闹的仪式也掩不住府中那股刻意维持的紧绷——顾家风波未平,流言如影随形,而丈夫梁晗的下落,至今仍是杳无音讯。女眷们脸上的笑意多是浅尝辄止,说话时也下意识地放低声音,生怕哪句不当,便引来了是非。
墨兰坐在窗边,指尖捻着一方绣帕,听着外间的动静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。她觑了个空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饰,来到上房禀见梁夫人。“母亲,今日二月二,城外桑园该筹备春耕蚕事了,我想着带苏儿去看看,也顺便躲躲府里的喧闹,清净几日。”她语气温婉,理由说得妥帖,梁夫人此刻也无心管束,只叮嘱了几句“路上小心”,便应允了。
墨兰心中松了口气,回到自己的院落,林苏早已收拾停当。小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细布夹袄,袖口和裤脚都缝了暗扣,方便活动,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简单束起,额前留着几缕碎发,少了侯府千金的娇矜,多了几分利落鲜活。“母亲,我们可以走了吗?王庄头说,去年嫁接的桑树芽苞都快冒出来了,我带了新调的防冻油膏,可不能耽误了。”林苏拉着墨兰的衣袖,眼神里满是急切,小脸上写满了对桑园的向往。
不多时,一辆青帷小车便驶出了侯府大门。车轮碾过青石路,发出平稳的“轱辘”声,渐渐远离了京城的喧嚣。驶离官道,转入乡间土路时,车外的声响悄然换了模样——节庆的人声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间的风声,呜呜地穿过初萌的柳枝,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啼鸣,清脆悦耳。路旁的杨柳已褪去冬日的枯槁,枝桠间透出朦胧的新绿,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;地气回升,湿润的泥土散发着苏醒的气息,混着枯草的微涩与初绽嫩芽的清甜,扑面而来。偶尔可见农人在地头搭起简易的香案,祭祀土地神,烧上几炷香,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语,盼着一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
半个时辰后,桑园庄子便出现在眼前。这里的节庆味道比京城淡了许多,庄户们心里更惦记的是即将开始的春耕蚕事,但门口也摆了一张小小的香案,供奉着蚕神和土地公的牌位,插着几面小小的、绘着简易龙纹的彩旗,算是应了节气。
马车刚一停稳,林苏便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跳了下去。她落地时动作轻快,裙摆微微扬起,眼神早已越过门口的香案,投向了远处的桑林。庄头王寡妇早已得了信,带着几个管事候在门口,见林苏下车,连忙上前行礼:“小东家,您可来了!”她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笑容,眼神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恭敬。去年,正是这位看似年幼的小东家,带来了新奇的嫁接技术,手把手地教他们操作,年末便收获了远超往年的桑叶,让庄户们的日子都宽裕了不少。
林苏匆匆对王庄头点了点头,目光急切地扫向桑林深处,嘴里不停问道:“王庄头,去年我特意标记的那几株‘试验树’,芽苞可都还好?有没有受冻?我带了些新调的防冻油膏来,趁着今日日头好,得赶紧去给它们抹上。还有,我之前画的那几张‘分畦育苗’的图,你们可都看明白了?选好的地块在哪儿?土壤湿度够不够?”她一边说,一边已经迈步往里走,语速快而清晰,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期待,全然沉浸到她的“桑蚕大业”中,早已将“避风头”的初衷和身后的母亲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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