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黑暗是凝着实的,混着铁锈腥、霉腐气与不知何处飘来的血味,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将时间都裹得凝滞。高处气窗漏下的一线天光细若游丝,连照亮掌纹都难,只堪堪提醒着外间尚有日夜,却照不进这地底的绝望。顾廷灿蜷在冰冷的稻草堆上,素服早被污垢染得斑驳,额角撞登闻鼓的伤口溃着,低烧烧得她头重脚轻,耳畔的声响却分毫毕现——远处刑讯室的惨叫撕心裂肺,狱卒的皮靴踏在石地上闷沉如锤,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冷硬刺耳,隔壁囚犯的梦魇呓语与水珠滴石的滴答声缠在一起,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,让她止不住地发颤。
恐惧像冰冷的蛇,缠上她的四肢百骸。她怕这无边的黑暗把人逼疯,怕那不知何时会落的酷刑,更怕自己敲登闻鼓的孤注一掷,到头来只是京中贵人茶余饭后的笑柄,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污浊之地。她猛地闭上眼睛,死死捂住耳朵,将脸埋进霉味浓重的稻草里,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养在侯府、只知诗书墨香、烦恼不过风月闲愁的顾二小姐,假装眼前的一切都是噩梦。
可混沌之中,总有不肯熄灭的碎片。
一个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,穿过层层黑暗,在她耳边温柔地回响——是大姐姐顾廷烟离京前,最后一次来看她时的声音。那时她已被婆母禁足在小院,院门紧锁,大姐姐就隔着那扇冰冷的木门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掩的担忧与不舍:“廷灿,告诉大姐姐,你现在……最想要什么?”
最想要什么?
顾廷灿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,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念头,像水底的泡沫般咕嘟咕嘟冒上来,又一个个无声地破灭。想要出去?走出这四方小院,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囚室,走到阳光下,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?可出去了又能去哪里?天下之大,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想要阳光?想要那些温暖的、明亮的东西,驱散这浑身的寒气与心底的阴霾?可阳光照不进这高墙,也照不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想要纸笔?想要重新拿起笔,写下那些在心中翻涌的诗句,写下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?可如今的她,连读书识字都成了一种奢望,又何来纸笔?想要不再做噩梦?可那些噩梦,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,夜夜纠缠,无休无止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。最终,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下去,只剩下那句深深刻在骨血里、哪怕在疯癫边缘都不敢忘记的话,如同本能般,从她干裂的唇间喃喃溢出,微弱却执拗:“我母亲……是冤枉的……小秦氏……绝不可能……是乱臣贼子……”
是啊,母亲。
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温柔美丽的女子,会笑着给她梳漂亮的发髻,会耐心教她读诗写字,会在寒夜里把她搂进温暖的怀里,轻声哼唱着童谣。可这样的母亲,却早早离世,留下的不是思念,而是“罪臣之女”的沉重阴影。这阴影像一座大山,压了她十几年,让她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,让她成为别人口中“奸佞之后”,让她最终落得这般幽禁的下场。这是她一切苦难的根源,也是她心底最顽固的坚持。哪怕后来她渐渐长大,听闻了母亲更多的传闻,知道母亲或许并非全然无辜,或许也有过阴谋算计,可“乱臣贼子”这四个字,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。母亲那样温柔的人,怎么可能做出谋逆之事?一定是被冤枉的,一定是有人陷害她。
除此之外,她还对大姐姐说了什么?顾廷灿拼命回想,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,模糊不清。或许,那时的她,连“想要”的能力,都已经几乎丧失了。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母亲的冤屈,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麻木下去时,小鱼来了。
小鱼是韩瑾瑜,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看她,只能趁着看守不注意,偷偷把东西扔进她的囚室——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,带着淡淡的甜味,是她这几年难得尝到的滋味;有时是一张小小的纸条,上面写着几句简单的问候,告诉她外面的些许情况;而有一次,她扔进来的,是一本蓝布封面的书——《漱玉心史》第一卷。
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,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。油墨的气息混杂着纸张的陈旧味道,扑面而来,让她瞬间红了眼眶。那是她熟悉的味道,是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日夜的诗书墨香。书页上,记载的是李清照的生平,从幼年时光开始,一笔一画,细腻生动。
溪亭日暮,她沉醉不知归路,误入藕花深处,惊起一滩鸥鹭;秋千架上,她鬓发微松,薄汗轻衣透,见有客人来访,便慌得袜刬金钗溜,和羞走,却又忍不住倚门回首,偷偷把青梅嗅……那些文字鲜活而明媚,像一幅幅生动的画卷,在她眼前徐徐展开。那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自由与快乐,明媚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。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小的锤子,轻轻敲打着她记忆深处早已尘封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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