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妃显然察觉到了孙女的不耐,她轻轻拍了拍郡主放在膝上的手背,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,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一眼,示意她稍安勿躁,莫要失了礼数。郑夫人也适时地接过话头,笑着看向小沈氏:“二弟妹,你瞧这盆绿萼梅,可是赵夫人特意从暖房里挪出来的珍品,花瓣莹白如玉,香气清冽,比寻常的梅更多了几分雅韵。”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暖亭中摆放的花艺,明兰、张桂芬等人立刻顺着话头讨论起来,你说花期,我说养护,气氛依旧热络,却悄悄缓解了那种密集夸赞带来的无形压力。
璎珞郡主得了空隙,趁着太妃和明兰与几位夫人谈论梅花的间隙,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暖亭角落挪了两步,轻轻侧过了身子。她的目光,彻底脱离了亭内言笑晏晏的小圈子,投向了亭外不远处一条人工挖掘的细小水渠。
那水渠不过尺许宽,引的是后山的活水,在这数九寒天里并未完全封冻,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冰凌,如同蝉翼般覆在水面上,底下仍有涓涓细流在缓慢涌动,偶尔带起一两片被寒风卷落的枯叶,在冰下缓缓漂流。水渠旁堆砌着些形状不一的太湖石,石缝间还覆着未化的残雪,白皑皑的一片,与清澈的渠水、透明的冰凌相映,透着一股冷冽的清趣。
郡主的视线就牢牢落在那冰与水交错的地方,看得极为专注,仿佛那流动的冰水下藏着什么极其有趣的宝贝,比亭内所有的寒暄应酬、华丽辞藻都要吸引人。她微微歪着头,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侧脸的线条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,先前那隐约的不耐和紧绷,似乎被渠水的冷意悄然涤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、纯粹的观察趣味。她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生涩与倦怠,多了几分好奇与灵动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,专注而投入。
张桂芬素来心直口快,见她独自站在角落,便想上前与她多说几句话,毕竟是明兰未来的儿媳,多走动走动也好熟络。她刚迈着步子走近两步,郡主却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,极快地、幅度很小地蹙了下眉尖,那细微的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。随即,她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动静,反而索性蹲下身来,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,轻轻去触碰水渠边缘一片形状奇特的冰凌——那冰凌弯弯的,如同月牙儿一般,晶莹剔透。她的动作自然又随意,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沉浸感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那片冰凌、那汪流水。
张桂芬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了然地笑了笑,也不觉得尴尬,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又回到了明兰她们身边,低声笑道:“这郡主倒是个有意思的,不喜欢热闹,反倒偏爱这些清冷景致。” 小沈氏闻言,温和地笑了笑:“孩子心性,倒是纯粹。” 明兰也跟着笑了笑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。
墨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连张桂芬那短暂的驻足与转身,都未曾逃过她的目光。
墨兰正随着熙攘的人流,准备移步去往园子东侧搭好的戏台那边。周围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低声说着家常,间或传来几声轻笑,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远处隐约的锣鼓声交织,衬得这赏梅宴愈发热闹。她依旧维持着缓步慢行的姿态,脊背挺直,神色温婉,与周遭的繁华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。
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,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,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好奇与爽朗,全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柔婉含蓄:“好看吗?”
这声音突如其来,打破了墨兰周身的沉静。她脚步微顿,心中掠过一丝讶异,下意识地转过身来。便见那位身着绯红锦裙的璎珞郡主,不知何时已脱离了暖亭的热闹圈子,正站在离她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将那绯红色的锦裙染得愈发鲜亮,窄袖束腰的设计衬得她身姿挺拔,如同初升的朝阳般耀眼。她的目光清亮如洗,直直地看向墨兰,带着毫不避讳的探究,问的显然是方才墨兰专注凝望的那处水渠。
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问话,让素来以周全礼节应对各色人等的墨兰,难得地怔了一瞬。心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——她方才站在回廊下,看似无意,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郡主蹲在渠边看冰凌的模样,那份观察里带着几分审视、几分疏离,甚至还有一丝探究的意味,却没料到会被正主儿这般直接地撞破。
电光火石间,那些惯常用来敷衍应酬的客套话,诸如“不过是随意看看”“景致尚可”之类,在舌尖打了个转,又被墨兰咽了回去。她瞧着郡主眼中那纯粹的好奇,想起方才她在暖亭中对众人寒暄的不耐,想起她蹲在渠边时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,便知晓这位小郡主大约是个不喜虚言、偏爱直来直去的性子。若用那些虚与委蛇的话来应对,反倒显得生分,甚至可能惹得她不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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