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赵府。
腊梅的盛期已过,园中风骨犹存的老枝上,仅余零星几朵残梅缀着薄霜,更多的雅韵则来自暖房移栽的珍品盆梅。那些经过精心养护的红梅、白梅、绿萼梅,被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回廊转角、亭台栏畔,寒香丝丝缕缕漫溢开来,与空气中浮动的龙涎香、茉莉香、桂花蜜的甜润交织,酿成一场专属世家宴饮的馥郁。阳光透过疏枝斜斜洒下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影绰,往来女眷的绫罗裙裾扫过地面,带起细碎的声响,环佩叮咚与低低笑语相和,一派锦绣繁华的光景。
墨兰今日的装扮,是在妆镜前反复衡量了近一个时辰的结果。她深知此次赏梅宴藏龙卧虎,既有宗室亲眷,又有京中世家主母,过分张扬会招致嫉妒,太过素淡又会失了永昌侯府的体面。最终选定的藕荷色织锦缎袄裙,底色温润柔和,暗纹是极精巧的缠枝莲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,既衬得她肤色莹白,又不显张扬。外罩的月白缎面披风,边缘滚着一圈银狐皮,毛锋细密柔软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既保暖又不失华贵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光滑得如同上好的乌木,仅簪了一支点翠嵌珠华胜,翠色欲滴,珍珠圆润,再配两朵小巧的粉色绒花,添了几分温婉。耳上是一对圆润的东珠坠子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却不发出丝毫杂音。她整个人站在那里,清雅得体,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,下颌微收,目光平静无波,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,完美契合着一个低调、规矩、不惹是非的侯府奶奶形象。
一进园子,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。有来自陌生世家女眷的探究,好奇这位永昌侯府究竟是何模样;也有几分淡淡的疏离,带着世家之间无形的隔阂。墨兰对此早有预料,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,仿佛未曾察觉这些目光,先款步走到主家赵夫人面前,敛衽行礼,声音温婉柔和:“赵夫人安好,多谢夫人相邀,得此赏梅佳宴。” 礼数周全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随后又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,话语不多,却句句得体,既不攀附,也不冷淡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寒暄过后,墨兰正寻思着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暂歇片刻,避开这些或探究或打量的目光,便瞧见回廊那头的华兰朝她轻轻招了招手。华兰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素缎袄裙,外罩一件浅青色披风,装扮得颇为素净。许是因着女儿庄姐儿有孕之事,她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,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憔悴,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,瞧见墨兰看来,便又朝她示意了一下身前的方向。
墨兰会意,款步从容地走了过去,与华兰并肩立在回廊的朱红柱子旁,顺着华兰示意的方向望去。不远处的梅林边,建有一座精致的暖亭,亭外悬挂着厚厚的锦帘,挡住了寒风,亭内燃着暖炉,氤氲的热气透过帘隙漫出来,隐约可见亭中聚着几位女眷。居中而坐的是一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,满头银发梳得整齐,挽着一个福寿髻,簪着赤金镶宝石的发饰,身上穿着绛红色织金褙子,袖口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,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严,墨兰一眼便认出,那是卫王府的太妃。太妃身侧,坐着盛装而来的明兰。明兰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,面料是上好的云锦,织着暗金色的缠枝牡丹纹样,颜色庄重华贵,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。她发髻高绾,插戴虽不多,却件件都是精贵之物——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一对翡翠耳坠,一枚白玉戒指,通身都透着侯夫人的气派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正侧耳听着太妃说话,时不时颔首回应,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切。
而太妃的另一边,站着一位姑娘。
只一眼,墨兰的心便微微一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先前想好的所有思绪都顿了顿。
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量比寻常闺秀要高挑些,并未像园中其他女眷那般披着厚重的斗篷,只穿了一身绯红色骑装改良的锦裙。窄袖束腰的设计,将她纤细却挺拔的腰身勾勒出来,裙摆下摆做了暗褶,行走间利落非常,没有半分拖沓之感。她并非时下世家追捧的弱柳扶风之态,反而肩背挺得笔直,脖颈修长,像是一株沐雪而立的小白杨,迎着寒风,傲然挺立,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。
她的长相也绝非柔媚之流。皮肤是健康的莹白色,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,而是透着淡淡的血色,显得气色极好。鼻梁挺秀,鼻尖微微圆润,增添了几分娇憨,却又不失英气。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分明,唇色是自然的樱粉色,未语时微微抿着,透着一股天生的倔强与执拗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双眼睛。那是一双极亮的眸子,大而有神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,却又被眼底的清澈与锐利冲淡。即便隔着一段距离,墨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神采——那是一种未经世事太多打磨的鲜活,一种不被世俗规矩完全束缚的灵动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锋芒。她似乎正在听太妃和明兰说话,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玉佩,眼神并不怎么安分,时不时瞥向亭外枝头残存的寒梅,眼底闪过一丝向往;或是扫过园中来往的宾客,目光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审视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,像是觉得这样的宴饮太过沉闷,束缚了她的天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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