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年味已浓得化不开。永昌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缠上了厚厚的红绸,朱漆大门油光锃亮,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宫灯映得石阶都泛着暖光,连空气里都飘着蒸糕的甜香、熏肉的油香,混着庭院里腊梅的冷香,沁人心脾。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角门,车帘被一只戴着赤金镶红宝石护甲的手掀开,先探出一截水红绣鞋,紧接着,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缠枝莲纹袄裙、外罩白狐裘的少妇跳了下来,狐裘领口滚着蓬松的白绒,衬得她眉眼明丽,肌肤莹白,行动间带着一股子京城贵妇少有的利落,还藏着几分未脱的欢脱劲儿。不是别人,正是盛家五姑娘,如今的文大夫人如兰。
她回京后,依着规矩先去拜见了母亲王氏,陪着说了半晌家常,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忠勤伯府见长姐华兰,该走的礼数一步不差,只是那脚步总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。待从华兰处出来,她便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:“快,去永昌侯府,梁三奶奶处!耽误了我的正事,仔细你的皮!”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催促。
进了墨兰的院子,丫鬟刚要高声通传,如兰已经摆摆手,自己掀了暖阁的帘子大步迈进去,带进一股外头的清寒,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梅花冷香,瞬间驱散了暖阁内沉闷的熏香。她一眼就看到歪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,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蹙眉的墨兰,乌黑的鬓发间斜插着一支碧玉簪,手边搁着狼毫笔,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微热的气息。如兰脚步更快了几分,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人还没到跟前,双手已经伸了出去,掌心向上,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:
“四姐姐!我可算回来啦!快,我的那份红利呢?当初说好的,我那庄子上的棉花田,托你帮我打理,今年收成可是京城头一份的好!这都年根底下了,该分我银子了吧?可不许赖账!”
墨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“讨债”架势弄得一怔,随即放下手中的账册和笔,故意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暖茶,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,呷了一小口,才抬眼嗔道:“哟,我当是谁呢,这么大阵仗闯进来,原来是咱们风光无限的文大夫人回京了。进门不先问问姐姐身子好不好,冬日里是否畏寒,倒先像那催租的婆子似的,伸手就讨要银子?瞧瞧你这身打扮,大红大紫的,金饰戴了一身,文大人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,让你这么急着来我这儿‘讨生活’?”
如兰也不客气,自己寻了墨兰对面的绣墩坐下,顺手拈了块小几上摆着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,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,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她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少来这套!亲姐妹明算账,一码归一码!你管我穿什么呢,该我的那份银子,一个子儿也不能少!快拿来,我还等着这钱给福姐儿打套新头面,再添一对实心的金镯子呢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了两颗小星星,带着促狭的笑意,“我可是早就听说了,你那个桑园今年赚得盆满钵满,连庄户们都分了不少年货,可别想抠搜我那点棉花钱!”
墨兰被她那副活脱脱“守财奴”的模样逗得真笑了出来,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,一边示意周妈妈去取早就备好的银票匣子,一边摇头叹道:“瞧瞧你,嫁了人当了娘,反倒越发泼辣直白了,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盛家五姑娘的娇憨样子?文大人也是好性子,竟也不知怎么受得了你这风风火火的脾气。”
“他敢受不了?”如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脖颈间的金项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随即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,“哎,四姐姐,我跟你说,我这次出去,见到喜姐儿了!还跟她一处住了一个月呢,可比当初计划的多住了二十天!”
墨兰挑了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一个月?我记得你信里提过,原本只打算在喜姐儿那儿住十天,好好聚聚就回来的。文大人那边……竟能离你这么久?他就不催你?”
如兰闻言,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狡黠、甜蜜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古怪神情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像耳语一般:“本来是只住十天的,可我跟喜姐儿玩得正尽兴,实在不想那么早回来。我就跟喜鹊合计了一下,嘿嘿,给我家那位……下了点‘药’。”
“什么?!”墨兰一惊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她却浑然不觉,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如兰,“如兰,你疯了你!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“哎呀你小声点!别这么大惊小怪的!”如兰赶紧伸手捂住墨兰的嘴,左右看了看,见暖阁里只有她们姐妹俩和侍立在远处的周妈妈,才松了口气,脸上笑意却更浓了,“不是毒药!就是一点让喜鹊给的草药丸子,吃了没啥大害处,就是会让人看起来像是染了风寒,浑身发虚、出点虚汗罢了,过几天自己就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文炎敬当时的模样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继续说道:“我家那位你也知道,最是谨慎小心,还格外体贴我。我早就跟喜姐儿串通好了,大夫也说是风寒初起,需要静养,还说怕过了病气。我就顺势跟他说,我快点回去照顾你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