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傍晚,周管事赶着牛车回到工坊时,天色已擦黑,暮色四合,工坊里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院中堆放的棉花。林苏还在议事棚里翻看新式纺车图纸,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眉眼沉静,不见半分焦躁。
“姑娘,鱼儿上钩了。”周管事快步走进棚内,压低声音禀报,“今日钱老爷亲自去了柳树镇,就躲在茶棚屏风后,咱们说的话他都听见了。按他的吩咐,明日起会全面封锁市集棉花,价码提到八十五文以上,还派人去营地外围盯梢了。”
“哦?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急些。”林苏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递过一本账册,“周叔,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管事接过账册翻开,越看眼睛越亮,到最后竟难掩激动:“这……这才三天,各村直接收的棉花就有八百多斤?平均才四十五文一斤,比市集便宜了近一半!”
“李阿公带着几个识字的妇人跑了十七个村子。”林苏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,语气温暖,“农户家里的存棉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,好些人家去年囤的棉花没舍得卖,又怕棉贩压价,听说咱们现银交易、价钱公道,都把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了。”她合上账册,语气愈发笃定,“这些棉花,足够织坊用半个月,加上咱们原有的库存,撑一个月不成问题。一个月后,钱老爷他们那些高价囤积的棉花,怕是要成烫手山芋了。”
周管事瞬间豁然开朗,随即又问道:“那咱们明日还要去柳树镇吗?”
“去,自然要去,而且要演得更逼真。”林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细细吩咐道,“你明日带足银子,最好装在两个沉甸甸的钱箱里,当着王富的面数钱,中途故意‘不小心’露出破绽,就说这是工坊最后一笔周转银,姑娘把家底都拿出来了,成败在此一举,务必让他信以为真。”
周管事心领神会,笑着点头:“奴才明白,这是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已是山穷水尽,坐等收网了!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林苏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漆黑的田野,夜风拂动她的衣袂,“让他们越得意,越容易放松警惕,等他们反应过来,一切都晚了。”
第四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周管事便带着两个伙计,推着两个沉甸甸的钱箱,再次出现在柳树镇棉花市集。王富远远望见那两个钱箱,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快步迎了上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:“周管事今日倒是来得早,这是……”
“王老板,咱们开门见山。”周管事满脸疲惫,眼底带着血丝,语气焦灼又绝望,“我们姑娘说了,今日必须拿到一千斤棉花,否则织坊就得停工,几十号人就得挨饿。这里是现银,您开个价吧。”
王富心中狂喜,面上却故作沉吟,捻着鼠须道:“昨儿省城客商又加了价,如今市价八十八文一斤,不过看在老交情的份上,我给您个实在价,八十五文,一千斤,现银交割,货您今日就能拉走。”
周管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脸色瞬间惨白,八十五文一千斤,那就是足足八十五两银子,几乎是工坊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。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,双手紧握,指节泛白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颓然道:“八十三文,王老板,这是我们的底线。不瞒您说,这箱子里是工坊最后的本钱,若再高,我们真的只能停工散伙了。”
王富死死盯着他的脸,那双三角眼仿佛要洞穿人心,见周管事眼底的绝望真切无比,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,绝非演戏所能装出来,终于放下心来,一拍桌子:“成交!不过得一次性付清,我这就派人去仓库提货!”
“好。”周管事缓缓打开钱箱,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下耀眼夺目,他数银子时指尖颤抖不止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,王富看得眼冒金光,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。
交易很快完成,一千斤棉花装满了三辆牛车,看着牛车缓缓驶出市集,王富立刻转身,脚步轻快地奔向镇上的聚丰号分号,一进门便高声喊道:“钱老爷,成了!八十三文一千斤,现银交割!那周管事付钱时手都抖了,梁家丫头那边绝对是掏空了家底,撑不住了!”
钱老爷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,闻言猛地睁开眼,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,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:“做得好!传话给孙老板和赵东家,今晚醉仙楼设宴,我做东!”
“那咱们囤的那些棉花……”王富试探着问。
“不急。”钱老爷老神在在,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,“等梁家工坊再撑十天半个月,等他们连织工的工钱都发不出来,人心涣散之时,咱们再出面。到时候,不光棉花能高价卖给她,她那些新式织机、纺纱技法,还有北方好不容易打通的销路,都得归咱们!”
另一边,周管事押着三辆牛车回到梁家工坊时,日头已升至半空,林苏正站在新搭建的棉仓前,指挥伙计们堆放棉花。见着这一千斤棉花,她只是淡淡点头:“入库吧,依旧记在市集采购的账上,莫要弄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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