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松开手,手臂无力地垂落,脸上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悲凉,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:“我现在,一无所有了,四表妹。娘家?我父亲眼里只有他的小妾和那些庶出的儿女,我母亲……在慎戒司里,过得人不人鬼不鬼。夫家?哈……盛长梧自身难保,那个家,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!我守着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,守着这虚无缥缈的‘盛家妇’名头,到底有什么用?”
她抬起泪眼,望向凉亭外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轻得像呓语,却又带着钢铁般的决心:“我只想在京城,在慎戒司附近的尼姑庵旁边,哪怕是最破、最小的一间茅草屋,安个身就够了。我不要盛家一分钱,不要什么名分脸面,我只要一个自由身!我可以自己绣花换钱,可以帮人浆洗衣物,怎么都能活下去。我就想……每天能走近一点,看看慎戒司那堵高墙,知道母亲在里头还喘着气……或许,或许哪天运气好,能隔着那栅栏,远远地、再看她一眼……就一眼,我就知足了。”
她猛地转回头,死死盯着墨兰,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哀求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:“四表妹,你问我想要什么,这就是我想要的——和离,然后守着我娘,哪怕只是守着一堵墙。除此之外,这世上的荣华富贵、脸面名声,我什么都不要了,也什么都要不起了。”
凉亭里陷入死寂,只有康允儿压抑的抽泣声,和远处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,像是一首凄凉的挽歌。
墨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摧残得近乎破碎的女人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,那些华丽家族袍服之下,掩藏的冰冷血肉与绝望呻吟。康允儿的悲剧,何止是盛长梧一人造成的?她那贪婪好色的父亲、狠毒扭曲的母亲,乃至这吃人的世道,都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推手。
和离……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尤其是在盛长梧案悬而未决的关头,盛家为了维护颜面,绝不可能允许一个儿媳在此时“背弃”夫君,落井下石。可恰恰因为其“不可能”,若她能设法促成,那她手中握住的,便不仅仅是康家的把柄,更是对康允儿彻底的、无法估量的“恩情”——一个被逼到绝境、再无顾忌的同盟,远比任何筹码都要管用。
更重要的是,康允儿这惨烈到极致的诉求,本身就是一枚极具分量的筹码。一个被家族牺牲、被丈夫冷落、被剥夺母爱又痛失妹妹,只求脱离苦海去守望狱中生母的可怜女人形象,若是运用得当,或许能在某些场合触动人心,甚至让那些想要拿捏盛家的人,多一层忌惮。
墨兰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眼底的震惊与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,恢复了惯常的冷静。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康允儿冰凉颤抖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墨兰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和离……确实难,难到几乎没有退路。但,未必完全没有一丝希望。”
康允儿的眼睛骤然亮起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,纵使这浮木看起来如此纤细,也足以让她燃起一丝求生的欲念。她死死盯着墨兰,连呼吸都屏住了,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“但是,”墨兰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直直看向她的眼底,“你需要完全听我的安排,一步都不能错。而且,这个过程可能会比你现在的处境更难熬,甚至……需要你付出更多,承受更多委屈。”
“我不怕!”康允儿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再难熬,还能比现在更糟吗?只要有一线和离的希望,我什么都愿意做!什么委屈都能受!”
“好。”墨兰收回手,坐直身体,神态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算计,仿佛刚才的片刻动容从未存在过,“那么,我们就算是达成交易了。我会帮你争取和离的可能,也会设法让你能在京城、靠近慎戒司的地方安身。而你需要做的……”
她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第一,安心待在盛府,对王氏要感恩戴德,继续扮演好那个柔弱可怜、无依无靠、只能依赖姨母的外甥女角色,尽可能获取她更多的信任和同情。这不仅是你目前最好的护身符,也是我们将来可能用到的‘势’。”
“第二,关于你妹妹康元儿的死,把你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——哪怕是最细微的怀疑、听过的只言片语的风言风语,都仔细回想,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。这或许……会是一把能撬开僵局的钥匙。”
“第三,”墨兰的眼神愈发深邃,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,“做好心理准备。当需要的时候,你可能会需要亲自站出来,当着某些人的面,说出一些话,揭开一些伤疤。这会很痛苦,但唯有如此,才能换来你想要的自由。”
康允儿没有丝毫犹豫,重重地点头,泪水还挂在脸上,眼底却多了几分笃定:“我都听你的。四表妹,你说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只要能离开盛家,能离我娘近一点,我什么都不怕,也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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