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密室
翌日黄昏,二皇子递了帖子,言有要事求见太子。不多时,他便被引入了东宫深处一间陈设简单却戒备森严的密室。此处不燃熏香,只有一壶清茶,几盏明亮的烛台,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墙壁上。
太子端坐主位,身着杏黄色常服,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。江淮之事如同悬顶之剑,父皇那道旨意更让他如坐针毡。见赵元澈进来,他略抬了抬手,示意对方坐下,声音有些沙哑:“二弟来了。可是有紧要之事?” 他们兄弟间私下交谈,倒少了许多朝堂上的客套。
二皇子行礼落座,不急不缓地先为自己斟了半杯茶,才抬眼看向太子:“大哥可是在为灾区彻查之事烦忧?”
太子冷哼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:“烦忧?何止烦忧!老三那边虎视眈眈,恨不能将东宫在江淮的人连根拔起。父皇态度不明,却将封赏之事搁置,摆明了是要借此事敲打所有人。底下那些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戾气,“平日里个个精明,到了关键时刻,却留下一堆首尾不净的烂账!”
“大哥所言极是。”二皇子点头,神色凝重,“贪墨一案,如今已成漩涡中心,各方目光都盯着,尤其是盯着东宫。我们的人即便能撇清大部分,也难保没有疏漏,被老三或其他人抓住做文章。被动防守,终究落了下乘,且防不胜防。”
太子眉头紧锁:“你有何想法?莫非要在贪墨案上与他们硬碰硬?”
“不。”二皇子缓缓摇头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显得格外深邃,“硬碰硬非上策。弟今日前来,是想建议大哥,另辟战场。”
“另辟战场?”太子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正是。”二皇子将昨夜与林苏商讨的思路,结合自己的完善与考量,娓娓道来,“父皇要查的是贪腐,但江淮之乱,仅止于贪墨吗?灾情如火,流民如潮,维持秩序乃重中之重。然则,部分奉命弹压、护卫粮道、甚至参与救灾的军中将吏,是否都能恪尽职守,秋毫无犯?”
他观察着太子的神色,继续道:“据弟所知,恐怕未必。强征民力、殴打饥民、抢夺本就不足的物资,甚至……有射杀聚众乞粮百姓以儆效尤的极端之举。这些行径,或许被某些人以‘非常时期用重典’、‘防止民变’为由遮掩,但其激起民怨之深,对朝廷威信损害之大,恐不亚于贪墨钱粮。”
太子眼神微动,他并非不知这些情况,只是此前注意力全在“贪墨”这个更直接、更被父皇强调的问题上。“你是说……从军纪入手?”
“不错。”二皇子语气肯定,“大哥坐镇中枢,协调各方,本就负有督查之责。如今贪墨案由三司专办,大哥不便过多直接干涉,以免落人口实。但整肃军纪、安抚民心,却是储君分内之事,更是彰显仁德与担当之举。”
他进一步剖析利害:“我们可以挑选几桩证据相对确凿、影响恶劣、且涉事将领背景……最好能与老三那边有所牵扯的案例。不必我们亲自出面弹劾,可让与东宫亲近、又素来关注民生的御史风闻奏事,或巧妙安排,让受害百姓的状纸能直达天听。届时,大哥便可顺水推舟,在朝议时痛陈此弊,请求父皇严查害民之武弁,以正军纪、平民愤。”
太子沉吟道:“此举会不会被视为针对老三?毕竟他负责部分军务。”
二皇子早有所料,从容答道:“大哥此言差矣。我们针对的是‘害民之武弁’,是败坏朝廷声誉、动摇国本的蠹虫,而非针对任何一位皇子。军纪败坏,危害的是大周的江山社稷,损害的是父皇与大哥的威信。大哥身为储君,对此等恶行零容忍,要求严惩,乃是天经地义,任谁也无法指摘。至于查出来的人恰好与老三有关……那只能说明老三驭下不严,或所用非人。更何况,”
他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冷意:“这也能给老三找点‘正经事’做做。他如今不是正急着撇清粮草掺沙的事,还想在父皇面前表功吗?让他先忙着去擦自己麾下那些武夫的屁股吧。牵扯其中,他必然要分心费力去回护、辩解、甚至断尾求生。这就能极大牵制他在贪墨主案上兴风作浪、攻击东宫的精力。为我们这边争取时间,厘清自身,该补救的补救,该切割的果断切割。”
太子眼中精光一闪,显然被“争取时间”和“牵制老三”打动了。他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,陷入深思。
二皇子趁热打铁:“此乃一石数鸟之策。其一,大哥可跳出贪墨案的泥潭,站在整肃纲纪、心系百姓的道德高地,格局更高,更容易获得清流支持和民心所向。其二,打击老三的羽翼,扰乱其阵脚,削弱其在灾区的实际影响力与声誉。其三,为东宫自身清理门户、消化隐患争取宝贵的缓冲期。其四,将朝野部分注意力从‘贪墨’转移到‘军纪’,或许能引发更多关于吏治、军制的深层讨论,反而可能淡化某些人对贪墨案细节的穷追猛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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