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砚,将桑园裹得密不透风。后半夜的风,卷着桑叶的清苦气息,掠过田垄间的阡陌,吹得值守的灯笼晃出细碎的光影。林苏的马车并未如婆子预料的那般直奔侯府,反而在桑园深处的岔路口拐了个弯,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前。这是管事特意为她收拾的清净住处,远离庄户的聚居地,平日里只有两个手脚麻利的粗使丫鬟打扫,最是隐蔽。
她掀帘下车时,裙摆沾了些夜露的湿意,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,平添了几分赶路的疲惫。刚踏入院门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——周妈妈派来的心腹婆子,早已等得心急如焚,见了她,连忙上前福身,声音里满是焦灼:“四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!老爷在府里发了好大的脾气,摔了好几件瓷器,连几位管事都挨了骂!他让您务必即刻回府,一刻都耽搁不得!府里……是真的出大事了!”
婆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难掩那份心惊肉跳。她偷眼打量林苏,见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一双杏眼微微睁大,随即又笼上一层倦意,仿佛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了。
“竟闹到这般地步?”林苏蹙着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,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,“劳妈妈久等了。我在庄上耽搁了些时候,还得整理一下桑园的账目,免得回府后祖父问起,答不上来。您先在外间用杯热茶,我换身衣裳,即刻便随您回去。”
她说得温顺乖巧,全然是一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模样。婆子松了口气,忙不迭地应下,捧着丫鬟递来的热茶,坐在外间的杌子上,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定——四姑娘到底还是个孩子,想来也不知道府里那些惊天动地的变故。
林苏带着采荷转身进了内室,刚掩上门,脸上的倦意与茫然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那双清澈的杏眼,此刻亮得惊人,像淬了寒星的刀锋,锐利得能刺破这满室的昏沉。她知道,府里此刻定然已是惊涛骇浪。梁曜的汇报,太子雷霆万钧的追查,四皇子坠崖失踪的谜团,桩桩件件,都足以让梁老爷焦头烂额。她此刻回去,无非是落入一场精心布置的盘问局。关键的事,必须在回府前办妥。
内室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棂上的雕花,漏进几缕清辉,勉强照亮书案的轮廓。林苏走到案前,指尖抚过冰凉的砚台,随即提起笔,蘸了早已备好的墨。她用的不是寻常的宣纸,而是一张质地特殊的薄韧皮纸——这是她托“锦绣风华”的匠人特制的,以桑皮为原料,浸过桐油,遇水不侵,火燎不燃,最适合传递密信。
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,她落笔如飞。笔尖划过皮纸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字迹极小,却一笔一划清晰工整,用的是她自己设计的密语——将寻常的汉字拆成偏旁部首,再夹杂着一些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简化符号,旁人见了,只会以为是孩童的涂鸦。
纸上没有半句多余的话,只有一连串看似无关的字符:南风起,舟楫备,文引齐,待启航。
寥寥数语,却藏着一条关乎生死的指令。
写毕,她将皮纸凑近窗边的月光,确认墨迹干透,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卷成细如手指的纸卷。随即,她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一支竹制香管——那香管瞧着与寻常熏香用的没什么两样,实则是中空的,管口处有个极隐蔽的机关。她将纸卷塞进去,扣紧机关。
“阿蛮。”
林苏低唤一声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纸。
话音刚落,门帘便被轻轻掀开一道缝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。是阿蛮。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,玄色的劲装与这夜色融为一体,步履轻盈得像一只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如同暗夜里的寒星。
林苏将那支竹管递给她,指尖相触时,能感受到阿蛮掌心的微凉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,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明日辰时三刻,城中‘清风茶楼’会迎来第一批客人。你混在送柴的伙计里,从后门进去。茶楼的账房先生姓吴,左耳后有颗铜钱大的黑痣,很好认。你将这个交给他,只说‘燕家姐姐要的香料样本’,他自会明白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阿蛮的脸,加重了语气:“记住,从离开桑园到回来,沿途不要与任何人交谈,不要抬头,不要留下任何能被人记住的痕迹。哪怕是有人撞了你,也只许低头道歉,不许露脸。”
阿蛮接过竹管,入手微沉。她没有多问一个字,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随即将竹管贴身藏好,塞进衣襟深处,那里有个专门缝制的暗袋,稳妥得很。她对着林苏微微躬身,又如同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门帘落下,竟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外间的婆子还在捧着热茶,浑然不知这内室里,已经完成了一场关乎未来棋局的隐秘安排。
“燕家姐姐”——这并非什么寻常的闺阁女子,而是林苏通过穆桂英书稿那条线,苦心经营数年才搭上的关键人物。她是都水监一位燕姓主事的寡居姐姐,丈夫早逝,无儿无女,平日里深居简出,只靠着娘家兄弟接济度日,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妇人。可没人知道,这位燕氏娘子,因着弟弟的关系,对京城的水路漕运、码头关节了如指掌;更没人知道,她暗中借着都水监的便利,经营着一条不为人知的私密水脉——从京城外的隐秘河汊出发,沿着运河的支流南下,沿途遍布接应点,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到江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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