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她自然是笨手笨脚的,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,还常常打结,闹了不少笑话。她也真切体会到了何为“辛苦”——整日站在纺车前,腰酸背痛,手指被丝线勒出了红痕,一天下来,累得连饭都不想吃。可她咬着牙,硬是坚持了下来。因为她发现,当她独立理清了一团乱麻般的丝线,当她第一次纺出了一根匀净的线,当她看着自己织出的半尺平整的布料时,那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,远比赢了一场斗蛐蛐,爬过一次墙头,要充实百倍,也珍贵百倍。
而在书房里,林苏案头的那张地图上,西北的方位,被悄悄标上了一个小小的记号。她开始着手整理更简易、更适应西北干旱气候的纺织机图纸,删繁就简,让机器更易操作,也更易维修。她还编写了一本简化版的作坊管理章程,将京城织坊的经验,浓缩成一条条通俗易懂的规矩。同时,她开始通过“红星”日益广阔的信件网络,悄悄留意西北地区的风土人情,特别是那些与女子生计相关的信息——哪里的女子最苦,哪里的缠足之风最盛,哪里的蚕丝或棉花产量最高。
一颗种子,已经借着闹闹的主动与热情,被播撒了下去。它将在京城织坊的土壤里,汲取养分,初步萌芽。然后,在不久的将来,它将随着锦哥儿夫妇的车马,带着技术,带着理念,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光,前往那片广袤而待开垦的西北大地。
实践之路,注定漫长而曲折,注定充满了未知的艰难与挑战。但至少,她们已经找准了方向,并且,已经准备好用自己的双手,去一点点丈量,去一点点验证,那条通向“让女子自由自在活着”的真理之路。
桑园的傍晚,暮风裹着桑叶的清润与泥土晒透后的暖香,漫过垄亩间的田埂。忙碌了一日的女工们扛着竹篓陆续散去,唯有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,衬得庄子后头愈发幽静。春珂住的那间厢房,是墨兰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,不算精致,却也窗明几净,一桌一椅都透着简单的安稳。比起侯府后院那些雕梁画栋却处处藏着算计的院落,这里的简朴,反倒让她觉得心口松快。
此刻,春珂正就着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,低头核对着今日采收的桑叶数量。泛黄的账本摊在桌上,她握着一支廉价的狼毫笔,指尖沾了些细碎的墨迹,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得仿佛眼前的数字,便是她的整个世界。
门帘被轻轻挑起,带进来一阵晚风。春珂抬眼,看到阿蛮站在门口,不由得微微一怔,连忙放下笔起身:“阿蛮,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可是庄子上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墙角拎起陶壶,给阿蛮倒了一杯粗茶。茶汤色泽浑浊,带着几分苦涩的草木气,远不及侯府里的雨前龙井。可阿蛮却坦然接过,在春珂对面的木凳上坐下,没有立刻喝,只是目光澄澈地看着她。
经过这段时日在桑园的共事,又一同联手赶走过几个滋事的泼皮,两人之间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隔阂与戒备。春珂懂桑园的种植管护,阿蛮熟稔人情世故与账目管理,她们是彼此最得力的帮手,更有了几分并肩作战的信任与默契。
“春珂,”阿蛮开口,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干脆利落,却难得带上了几分斟酌的意味,“夫人今日找我说话了,问了我一件事。”
春珂的心轻轻一跳,眉梢微扬: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夫人说,三姑娘过了十月,便要跟着二爷和二奶奶去西北任职。他们打算在那边,也试着推行桑园和纺织的营生,给当地的女子寻一条活路。”阿蛮的目光落在春珂脸上,一字一句道,“夫人问我,想不想跟着一起去,协助三姑娘打理这些事,也帮着看着那边的局面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牵起一抹坦诚的笑意:“实话说,我听了,是心动的。”
春珂猛地愣住了,手里的茶杯险些没握住。西北?那是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,是她只在话本里见过的、黄沙漫天的地方。全新的开始?协助三姑娘?
阿蛮看着春珂眼中闪过的错愕、警惕,以及那一丝被她极力压抑、却依旧难以掩藏的向往,继续说道:“但我没立刻答应夫人。我说,我要想一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春珂下意识地追问,话音刚落,便意识到了什么,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,“是因为……我?”
阿蛮没有回避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你如今在桑园,虽说一切安好,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,可终究是独自一人。我若走了,夫人自然会另派妥帖的人来照看桑园,可总归是隔了一层。而且,西北那边的具体情况,谁也说不准。夫人虽说是让我去‘协助’,但开荒拓土,哪有不艰辛的道理?我在想,若是你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,可那未尽之意,却像一颗石子,稳稳地落在了春珂的心上。
春珂沉默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远赴西北,协助开拓新的产业,这听起来像是“重用”,可细想之下,又何尝不像一种“流放”?她不再是侯府里那个需要争宠固位、仰人鼻息的妾室,也不再是桑园里只需管好一亩三分地的管事。那是一个全新的、模糊的、可能充满机遇,却更可能遍布荆棘的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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