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问得大胆,几乎是踩着当下礼教的边界,若是被外人听去,便是大逆不道的言论。韩瑾瑜说完,自己也轻轻喘了口气,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,又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——她憋这话,已经憋了太久了。
林苏尚未开口,婉儿便忍不住凑了过来,小声音细若蚊蚋,却带着几分孩童的通透:“韩姐姐,那样的故事……若是写下去,怕是要被官府禁掉的。”她年纪虽小,却也从乳母和母亲的闲谈中隐约得知,有些话题是万万不能提及的,有些故事,只能藏在暗处,悄悄流传。
韩瑾瑜闻言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甘,随即又被深深的了然取代——婉儿说得没错,这便是她们身处的世道,容不下女子的野心,容不下离经叛道的念想。她沉默了片刻,指尖紧紧攥着衣袖,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力量,忽然,她缓缓抬起手,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花笺。
花笺是上好的雪浪笺,质地细腻,上面用清秀却带着几分力道的小楷写了几行诗,墨色浓淡相宜,笔画间既有闺秀的雅致,又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刚劲。“既然不能写旧的,不能续写冯素珍的故事,我便想着改新的。”她将花笺轻轻递到林苏手中,唇角扬起一丝倔强的弧度,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,又有几分不安,“你们看看,这是我改的,是穆桂英挂帅之前,得知杨宗保死讯时的诗句。”
林苏伸手接过花笺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张,还有墨迹未干的淡淡墨香。婉儿也凑了过来,闹闹更是踮着脚尖,小脑袋凑在两人中间,好奇地盯着花笺上的诗句。
只见那诗句字字泣血,句句锥心,全然一改以往话本戏曲中穆桂英得知死讯后的纯粹悲愤与复仇之火。以往的版本里,穆桂英总是那般英勇无畏,得知杨宗保战死,便立刻披甲上阵,誓要为夫报仇,为家国雪恨,仿佛她天生便是铁石心肠,不知痛苦为何物。可韩瑾瑜的诗句里,却将这份痛苦剖解得淋漓尽致——既有痛失爱侣的撕心裂肺,有对命运不公的声声质问,更有“忠君爱国”与“夫妻情深”被同时撕裂后的虚无与幻灭。
“铁血染尘沙,孤枪映落霞。君魂归何处?空留镜中花。”一句诗,便写尽了她的绝望;“未报家国恨,先丧枕边人。两难皆是命,寸寸断肝肠。”又道尽了她的挣扎。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复仇的誓言,只有一个女子在巨大悲痛中的无助与茫然,将那位叱咤风云的女英雄内心最柔软、最脆弱的一面,毫无保留地剖白在世人面前。
婉儿看着看着,渐渐怔住了,手中的梅花悄然滑落,落在衣襟上也未曾察觉。她读了无数遍穆桂英的故事,早已习惯了那位英姿飒爽、无所不能的女将形象,却从未想过,传说中的穆桂英,也会有如此绝望无助的时刻,也会在家国与爱人之间,陷入两难的境地。
韩瑾瑜静静地看着她们的反应,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,轻声说道:“我总觉得,英雄并非天生便是英雄。她们也会痛,也会绝望,也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。写出她们的痛,写出她们的绝望,并不会损害她们的英名,反而能让她们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一个被供奉起来的、冷冰冰的符号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染上几分落寞,“这样的诗句,这样的心思,恐怕也只能我们几个私下看看,断不敢让人外传的。”
林苏捏着那张花笺,只觉得手中的纸张重若千斤,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她抬眼看向韩瑾瑜,只见这位姑娘的眼中,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,那火苗虽微弱,却异常坚定,是不甘被世俗规则湮灭,不甘被礼教束缚的渴望,是对自由与自我的执着追求。
她忽然想起了赵明月的远嫁——那位同样有才情、有想法的姑娘,最终还是没能挣脱联姻的命运,只能远走他乡;想起了韩瑾瑜的顶替,明知传递书稿是件凶险的事,明知那些话本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祸端,却依旧愿意接手,只因心中那份对文字的热爱,对自由的向往;想起了《女驸马》的风靡,想起了韩瑾瑜对穆桂英的重新诠释……
这一桩桩,一件件,看似毫无关联,却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——在这个封建礼教森严、女子地位低下的时代,依然有这样一群女子,她们没有选择逆来顺受,没有甘愿困于深宅后院,而是在仰望星空,在思考自身的命运,在用她们力所能及的方式,悄悄表达着对世俗的不满,对自由的渴望,对平等的追求。她们就像这寒冬里的白梅,顶着风雪,依然努力绽放,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寒香。
林苏缓缓抬起头,迎上韩瑾瑜眼中那充满探寻与迷茫的目光。她没有直接回答关于《女驸马》为何无人续写的问题,也没有回应女子能否活出自己模样的质问,只是紧紧捏着那张花笺,目光落在那些泣血的诗句上,缓缓开口,声音清浅却坚定,带着意味深长的力量:“韩姐姐改的诗极好。真正的力量,或许不在于无视痛苦,不在于假装坚强,而在于……认清绝望之后,依然选择提起那杆银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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