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,与其说是劝诫,不如说是明兰对自己一生选择的总结与辩护。她选择了融入这个时代,利用规则,在体制内寻求最优解,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安稳。她认为这才是智慧,而林苏的所作所为,是危险的出格。
林苏听完,却缓缓地摇了摇头。她抬起头,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明兰的视线,那眼神清澈见底,却又仿佛蕴含着巨大的力量。
“顾侯夫人,”她的声音稚嫩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您说的‘随遇而安’,若是指明哲保身,顺应环境以求生存,晚辈理解,甚至在某些时候,或许是对的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:“但若这‘安’,是以牺牲自我意志、磨灭独立思想、对不公现象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为代价,那这样的‘安’,不过是精致的囚笼,是自我麻痹的鸩酒!”
明兰眉头微蹙,团扇停顿了一下。
林苏向前踏了一小步,继续问道,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与不解:“夫人,您拥有超越常人的见识和能力,您本可以做得更多。您看到了女子的不易,看到了世间的苦难,您选择了关起门来,独善其身。您教导身边的女子如何更好地在规则内生存,却从未想过,去撼动那制造这些不公的规则本身!”
“您说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可若人人都因惧怕风雨而甘愿匍匐在地,不敢生长,那这片林子,将永远是一片死寂的、扭曲的灌木丛,永远见不到真正的参天大树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明兰耳边:
“随遇而安,不是随波逐流,更不是苟且偷安!真正的‘安’,应该是内心有准则,行动有方向,是即使身处逆境,也绝不放弃对光明和公义的追求!是用自己的行动,哪怕微弱,去一点点改变所能改变的环境,而不是被环境彻底改造!”
“夫人,您选择了‘安’于现状。而我,”林苏抬起手,指向水榭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,眼神灼灼,“我想试试,能不能为后来者,凿开一丝缝隙,透进一点光。哪怕这光微弱,哪怕过程艰难,也总好过永远活在别人设定好的黑暗里。”
“您追求的是个人的、当下的‘安稳’。”
“我追求的,是群体的、未来的‘希望’。”
林苏转身的瞬间,裙角扫过青石板上的碎光,却在迈出两步后骤然停住。她没有回头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只那稚嫩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凉,重新回荡在水榭间:“顾侯夫人,晚辈还有一事,始终不解,想向夫人请教。”
明兰心头猛地一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和,只是握着团扇的手指悄然收紧:“哦?四姑娘但说无妨。”
“关于娴姐儿与蓉姐儿。”林苏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,直直射向明兰试图保持平静的眼眸,声音清脆却无半分暖意,“敢问夫人,处理蓉姐儿的婚嫁尴尬,难道就没有比牺牲娴姐儿的体面、让她仓促出嫁,甚至不惜与梁家险些撕破脸皮更优的解法吗?”
不等明兰开口辩解,她便步步紧逼,抛出了那个最尖锐、最戳心的问题,字字如惊雷炸响:“蓉姐儿身份尴尬,拖延婚期让您与顾侯烦忧。可夫人您贵为顾侯正室,执掌中馈,名分尊贵无匹——您明明有一个最简单、最名正言顺的办法,能一劳永逸地抬升她的身份,让她往后婚嫁之路顺畅无阻,您为什么从不考虑,将蓉姐儿记在自己名下,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顾侯嫡女?”
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明兰心头炸开。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瞬间褪去血色,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,团扇扇骨几乎要被她捏碎,指节泛白得吓人。不远处的小桃更是惊得浑身一僵,倒抽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姑娘,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恐慌——这等话,竟是一个七岁孩童敢说出口的?
林苏没有给明兰任何缓冲的机会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剖开她精心包裹的伪装:“您在担心什么?担心一个‘嫡女’的名分,会分走您亲生子女的宠爱与家产?还是怕她身份抬高后,羽翼渐丰,将来不再易受您掌控?亦或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洞穿人心的冷静,“您内心深处,从未真正接纳过这个继女,所谓的‘为难’与‘疼爱’,不过是您维持贤良名声、平衡顾侯愧疚心理的一种手段?”
“您选了一条对自己最‘安全’、对亲生子女最‘有利’,也对您而言最‘便捷’的路。”林苏的声音平缓,却字字诛心,“牺牲娴姐儿的完美婚嫁流程,用一场仓促的婚事掩盖蓉姐儿的年龄尴尬,既保全了顾侯府的体面,又维持了您‘贤德继母’的美名。可您有没有想过,娴姐儿本可风风光光出嫁,却要带着仓促的遗憾;蓉姐儿依旧顶着‘侯府庶女’的尴尬身份,将来还要在流言蜚语中艰难立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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