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她柳氏,曾经也拥有过那样的梦想,那样的才情,却在现实的磋磨中,一步步妥协,一点点退让,最终活成了故事里,那个最先向命运低头、最早被磨灭光彩、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……背景板。
这一夜,那叠由不同笔迹写就的《梁祝》书稿,像一根细细的刺,深深扎进了柳氏沉寂已久的心底,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那早已干涸的才华,和那从未真正绽放,便已悄然凋零的,关于“喜”与爱情的幻想。夜风吹过窗棂,带来一丝凉意,也吹起了她心中无尽的怅惘,漫漫长夜,注定无眠。
夜深了,盛府的万籁俱寂,只剩下芙姐儿房里的烛火还亮着,跳跃的光晕透过窗纱,在寂静的庭院里投下一抹温暖的剪影。
书案上,摊着庄姐儿分配下来的《梁祝》第七章草稿,旁边已经堆了好几团写废的宣纸,像一座座小小的雪丘。庄姐儿提议的“一人一章,定期聚会讨论”的方法,确实让书稿进度快了不少,可真正轮到自己落笔,芙姐儿才深感力不从心。尤其是写到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,情愫暗生却未曾点破的段落,需要用诗句点缀抒情,她反复斟酌,笔尖在纸上悬了又悬,却总觉得词句干涩,意境不足,怎么也润色不出那份欲说还休、缠绵悱恻的感觉。
“山伯兄……你怎知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咬着笔杆,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,喃喃自语,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句子来承接这份少女心事。又是一张纸被写满涂改的痕迹,芙姐儿烦躁地将其揉成一团,“咚”地一声扔在地上,小脸上写满了沮丧,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,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。长枫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,似乎是刚从外面赴宴回来,身上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,脚步有些虚浮,眼神却还算清明。他路过女儿房外,见里面还亮着灯,便踱步走了进来。
“这么晚了,还在用功?”长枫的声音带着些许酒后的慵懒,却没有平日的浮躁。
芙姐儿吓了一跳,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,连忙起身,手忙脚乱地想将满地的废纸踢到桌下藏起来:“爹……您回来了。我、我这就睡,马上就收拾好。”
长枫却摆了摆手,目光越过女儿慌乱的动作,落在了书案上那摊开的稿子和她紧蹙的眉头上。他缓步走近,弯腰随手捡起地上一团废纸,慢悠悠地展开。纸上正是芙姐儿反复修改却总不满意的那几句诗,字迹稚嫩,涂改痕迹重重叠叠,透着一股挣扎的认真。
“哦?是在写诗?”长枫挑了挑眉,脸上露出了芙姐儿从未见过的、属于他本行当的兴致。他科考屡屡失利,于经世致用之学上毫无建树,在盛家兄弟中,始终不如长柏那般受重视,可若论风花雪月、诗词歌赋,那几乎是他浸淫了半生的领域,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引以为傲的东西。
他看着女儿那稚嫩而挣扎的诗句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伸手轻轻摸了摸芙姐儿的头,语气是难得的温和,没有了往日的敷衍:“这点小事,也值得你愁成这样?”
说罢,他竟直接拿起芙姐儿搁在砚台上的笔,蘸了蘸浓黑的墨,就着那废稿的背面,略一沉吟,便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。他的手腕转动灵活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一行行潇洒飘逸的字迹便流淌而出。
芙姐儿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。只见父亲笔下写着:“同窗三载不知春,只道相逢是故人。心有灵犀无需语,眉尖一点暗含颦。” 诗句婉约清丽,情意绵绵,恰好将祝英台那份藏在心底、欲说还休的少女情愫刻画得入木三分。他并未就此停下,又在旁边批注了几句,点明了“以友喻情”的含蓄手法,还标注了用典的出处和营造意境的技巧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“爹……您……”芙姐儿看得目瞪口呆,眼睛越睁越大,满是难以置信。她从不知道,自己这个平日里看似碌碌无为、只知流连风月、吃喝玩乐的父亲,竟有这般出众的文采!那些诗句,那些批注,比她读过的许多闺阁诗集都要灵动贴切。
长枫放下笔,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,随即又化为淡淡的感慨,他轻叹一声:“你爹我啊,这辈子科考无望,治国无才,也就剩下这点无用之用了。” 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却也有一份难得的坦诚,没有了往日的故作潇洒。
他将改好的纸轻轻推到芙姐儿面前,指尖还残留着墨香:“看看,这样可还使得?写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,讲究的是个‘情真’与‘词巧’,要顺着心意来,光靠死抠字眼是不行的。心里有了那份情愫,笔下的文字自然就活了。”
芙姐儿双手捧着那张纸,指尖微微颤抖,看着上面父亲潇洒的字迹和灵动的诗句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茅塞顿开的惊喜,有得到指点的感激,更有一种对父亲重新认识的震撼。原来,父亲并非她想象中那般一无是处,他只是怀才不遇,将自己的才华藏在了风花雪月的表象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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