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版社的文史编辑部，是个奇妙的地方。
空气里常年飘着旧书页的微尘味和速溶咖啡的香气，格子间里堆满了校样、资料和各式各样的文创小摆件。
时苒的工位在靠窗的一排，隔壁是个叫林晓的姑娘，入职两年，负责童书板块，性格活泼得像只小麻雀。
对面是赵姐，四十出头，部门里的“定海神针”，话不多，但业务能力极强，眼神精准，校稿时一个标点符号的错漏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时苒入职的第一天，林晓就凑了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“新同事？你好呀！我叫林晓！你负责哪块？历史类？哇，那你肯定超厉害！我最怕看那些竖排繁体字了，头晕！”
时苒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，下意识想低头，又强迫自己抬起脸，挤出一个微笑：
“你好，我叫时苒。刚来，还在熟悉……” 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。
“时苒？名字真好听！”
林晓自来熟地称赞，又指了指她空荡荡的桌面，
“缺什么尽管说哦，便利贴、文件夹、笔……我那里囤了好多！赵姐那里还有超好喝的挂耳咖啡，不过得看她心情，哈哈。”
对面的赵姐闻言，从厚厚的校样里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时苒身上停留了一瞬，没什么表情，只淡淡点了下头：
“欢迎。有事就问。”
然后又埋首回去。
最初的几天，时苒几乎像个隐形人。
她总是最早到，安静地擦干净自己的桌子，然后开始处理分派下来的稿件初审工作，核对引文，标注疑点，效率不低，但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午休时，大家聚在一起边吃外卖边聊天，从明星八卦聊到最近哪家奶茶店好喝，时苒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小口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（通常是陆屿喑提前做好，或者她自己简单准备的）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，听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闲聊。
偶尔有人提到某个历史典故或人物，她会下意识地在心里纠正或补充，但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吭声。
林晓试图拉她进聊天圈好几次。“时苒，你吃这个吗？我妈妈自己做的辣酱，超下饭！”“时苒，你看昨晚那个综艺了吗？笑死我了！”“时苒，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附近新开的书店逛逛？”
时苒每次都只是礼貌地笑笑，摇头或轻声婉拒：“谢谢，不用了。”“我……没看。”“周末有点事。” 拒绝得多了，林晓虽然还是热情，但也渐渐不再勉强。
改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。
编辑部接到一个急活，需要核对一批再版古籍的页码和插图对应关系，时间紧，任务琐碎。赵姐被主编叫去开会，林晓手头自己的项目也到了deadline，焦头烂额。时苒默默接过了一半的资料，一声不响地开始核对。
她的动作不快，但极其专注，手指沿着文字一行行滑过，遇到不确定的，就迅速查阅旁边的工具书或电脑数据库。办公室里的键盘声、翻书声、偶尔的叹气声混杂在一起，时苒却仿佛自成一体，沉浸在那片故纸堆里。
等到赵姐开完会回来，时苒已经将她那部分整理得清清楚楚，疑点和需要确认的地方都用黄色便利贴仔细标好，附上了简短的备注，字迹清秀工整。
赵姐拿起那沓资料翻了翻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，抬眼看了看依旧埋首工作的时苒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资料收好，淡淡说了句：
“效率不错。”
第二天，时苒的桌上多了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挂耳咖啡，下面压着张便条，是赵姐利落的字迹：
“试试这个口味。”
林晓也发现了，凑过来小声惊呼：“哇！赵姐的珍藏！时苒你可以啊！” 她撞了撞时苒的肩膀，带着点羡慕和好奇，“你怎么做到的？赵姐可很少主动给人咖啡！”
时苒看着那盒咖啡，耳根有点热，小声说：“就是……把工作做完了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啊！”林晓真心实意地说，“以后有不懂的，我也能问你吗？比如……一些比较冷门的历史人名或者地名？”
时苒点了点头，这次的笑容自然了一些：“嗯，如果我知道的话。”
渐渐地，时苒开始融入这个小小的女性空间。她依然话不多，但不再是完全的隔绝。
林晓分享零食时，她会接过一小块，轻声说谢谢；大家讨论某个历史相关的选题时，她会在恰当的时候，用尽量简洁的语言补充一点背景知识，往往能切中要害；赵姐偶尔会让她帮忙复核一些比较棘手的引文，她总能完成得又快又好。
有一次，林晓因为感情问题，午休时红着眼睛躲在茶水间。
时苒进去倒水，看见了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立刻离开，也没有多问，只是默默泡了杯热牛奶，放在她手边，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晓带着鼻音开口：“时苒，你说……人是不是都会变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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