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乘风看着藤吉郎那张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脸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去佐渡岛,是公事,是职责,查的是商贾不法,弹劾的是海外骄兵。但去安土城,见的却是一位亡国之君,谈的是春秋大义,论的是王道仁慈。这对于一个自诩为圣人门徒、以匡扶天下正道为己任的儒生而言,诱惑力太大了。
前者是酷吏的脏活,后者才是名臣的青史。
“好。那本官,就先随你去一趟安土城。”李乘风端起茶杯,姿态重新变得矜持而高远。
藤吉郎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,轰然落地。他脸上堆积的笑容愈发真诚,躬身一拜到底:“大人深明大义,晚辈感激不尽!信长公若是得知,定会亲自出城相迎!”
他知道,这场豪赌,他赌赢了第一步。
从博多到京都的路,仿佛都因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戏而缩短了。羽柴秀吉在前引路,李乘风的官轿居中,身后是仪仗护卫。所过之处,各地大名无不恭敬行礼。他们敬的,不仅仅是羽柴秀吉这位如日中天的羽柴探题,更是他身后那位来自大明朝廷的“天使”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的鸟,飞得比马还快。
“听说了吗?大明的御史大人,要去安土城了!”
“不是说来查账的吗?怎么改道了?”
“你懂什么!听说羽柴大人奏请,让御史大人去开解那位南蛮王!”
“开解?怎么开解?”
“这叫‘王道教化’!天朝上国,就是不一样。不像咱们,就知道打打杀杀。”
流言蜚语在市井间发酵,渐渐变了味道。一场原本是来找茬的巡查,在藤吉郎和黑田官兵卫的精心策划下,竟被扭转成了一次彰显织田家“仁德”与“国际威望”的盛事。
安土城。
天守阁上,织田信长凭栏远眺,琵琶湖的水光映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。
“猴子……倒是越来越会给朕长脸了。”他嘴角勾起,分不清是赞许还是讥讽。
森兰丸在一旁低声道:“主公,羽柴大人已经将李御史带到城下。”
“嗯。”信长转身,踱步走向那间囚禁着夸乌特莫克的和室,“走,去看看我们那只‘金丝雀’,准备好唱一出好戏没有。”
和室内,夸乌特莫克盘膝而坐,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《南蛮帝国覆灭记》初稿。这是大村由己根据他这几日的口述,整理出来的文字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记忆。
信长走进来,没有看他,只是拿起了那份书稿,随手翻了几页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他淡淡地评价,“很有悲剧感。”
夸乌特莫克没有反应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,仿佛灵魂早已飞离了这具躯壳。
“过几天,会有一个从中原来的大官来看你。”信长放下书稿,终于将目光投向他,“他自称代表了‘天理’和‘仁义’。”
信长走到夸乌特莫克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他齐平。
“朕需要你,配合朕,演一出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,“朕要让他看到,朕是如何善待一位‘兄弟’的。朕要让他相信,朕的‘天下布武’,不是为了征服,而是为了创造一个没有压迫、充满和平的新世界。”
夸乌特莫克空洞的眼神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他缓缓转头,看着信长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“演戏?”
“对,演戏。”信长笑了,“你不是一直想让你那些在佐渡岛受苦的族人,过得好一点吗?”
夸乌特莫克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只要你演好了。”信长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朕可以保证,他们在佐渡岛,每天都能吃到鱼干,甚至……可以不用再下矿。”
夸乌特莫克的呼吸变得急促,他紧紧攥住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信长知道,他抓住了这只雄鹰最后的软肋。
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信长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脸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,“当着那个御史的面,感谢我,赞美我。告诉他,是我,把你从西班牙人的地狱中解救了出来。告诉他,在我这里,你找到了久违的尊重和温暖。”
“你……”夸乌特莫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魔鬼……”
“哈哈哈!”信长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和室里回荡,“朕是不是魔鬼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的人民的性命,现在,握在朕的手里。”
信长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。
夸乌特莫克颓然地松开拳头,掌心一片血肉模糊。他看着地上的血迹,仿佛看到了族人们在矿坑里挣扎的身影。
他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太阳熄灭了,鹰的子孙,却不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。哪怕这希望,是用王的尊严和灵魂,去向魔鬼交换。
三日后,安土城天守阁最顶层的会客厅,一场被后世称为“安土山论道”的会晤,正式拉开帷幕。
织田信长高坐主位,左手边是正襟危坐的李乘风,右手边,则是一身华服、面容平静的夸乌特莫克。羽柴秀吉、黑田官兵卫、明智光秀等一众织田家重臣,分列两侧,气氛庄严肃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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