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皇上头天晚上让苏培盛去传口谕,可是这口谕到达翊坤宫,还是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。直到当天下午,太阳已经下了山,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让苏培盛去传旨。
苏培盛带着口谕来到翊坤宫的时候,苏郁还在陪着宜修在景仁宫用着膳。颂芝推说苏郁还在小憩,留下苏培盛在正殿喝茶,急忙由密道去了景仁宫。
“娘娘!娘娘!”剪秋轻轻敲了敲门,闪身走进了宜修寝宫外室,“娘娘,颂芝过来了,说是苏培盛已经到了翊坤宫,有皇上口谕要宣布。”
此时宜修正在给苏郁夹着菜,闻言筷子一顿,看向了苏郁。
苏郁也愣了一下,慢慢放下了筷子,“颂芝说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有,但颂芝说苏公公眉开眼笑的,应该是好事。”
“那就快回去吧,苏培盛亲自过来,应该不是小事。”宜修端过了净口的水送到了苏郁的嘴边。
“那我先回去看看,很快我就回来。”苏郁就着宜修的手含了一口漱口水,吐掉后站了起来。
“嗯,沉住气,别露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郁按了按宜修的肩膀,快步走向了书房的那扇门。书架后的密道里,颂芝正在等着她。
“娘娘,您觉得……苏公公此时去,会有什么事啊?”剪秋守在宜修身边给她盛了一碗粥放在了她的面前。
宜修望着苏郁消失在书架后的背影,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按在肩头的温度,眸底漾开一层浅淡却笃定的柔光。她缓缓收回目光,抬手轻轻抚过碗沿,语气平静得如同早已料定一切。
“能让苏培盛亲自登门,还满面喜色,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缓,“那日国祀,她在太和殿文武百官面前,稳稳压住了所有场面,皇上本就对她满意至极,寿康宫她又稳稳接住了太后的惩罚,不哭不闹,断没有不赏的道理。”
“可她已经是皇贵妃了,还能怎么赏?”
“位份上她已经形同副后赏无可赏,但权力上……恐怕要从协理六宫变成独掌六宫了。”宜修笑了笑,眼里满是温柔。
“娘娘会有失落吗?”剪秋慢慢蹲在了宜修的面前。
“失落?”宜修笑着看向了剪秋,“剪秋,从年世兰入王府做侧福晋的那天开始,这权力从来就没有完整的到过本宫手里。如今,它完整的交到了苏郁手里,她和本宫是一体,交给她,也就是交给了本宫。这是近二十年来,本宫最踏实,最完整,最安心的一刻。你说,本宫……会失落吗?”
剪秋蹲在宜修膝前,仰头看着自家娘娘。烛光从斜侧方映过来,将宜修的侧脸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。她唇角弯着,眼尾也弯着,那笑意不像从前。从前皇后娘娘也常笑,但那笑总是浅浅地浮在面上,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。而此刻的笑,是从眼底一寸寸漫上来的,温软的,甚至带着几分小姑娘才会有的心满意足的甜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剪秋轻轻握住宜修的手,“奴婢就是怕娘娘委屈。”
宜修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。委屈?是啊,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委屈堆成的。福晋之位被嫡姐抢走,是委屈;怀胎时独守空闺,是委屈;弘晖病重时无人问津,是委屈;被按下贤惠二字的印章,年复一年操持着不属于自己的恩宠,更是委屈。
那委屈太厚了,厚到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,所以她拿体面把委屈裹成金箔,供起来,想着会一直带进棺材里。
可苏郁来了,那个莽莽撞撞满眼都是她的小丫头,不由分说钻进她这间金碧辉煌的冰窖里,把她的爱做成了一个大暖炉,塞进了她的心里,然后笑着告诉她,她以后不会再冷了。
原来委屈是可以散的,不是被抚平,不是被补偿,而是有人把你的委屈认认真真听了一遍,然后皱起眉头说,凭什么?
就这三个字,凭什么,那一刻她才知道,原来这些年,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凭什么。
无人问她辛不辛苦,无人问她愿不愿意,无人问她,何苦至此。
唯有苏郁,不管她是端庄皇后,还是满腹算计的妇人,都一眼看穿她藏在体面下的寒凉与不甘,认认真真替她不平,拼尽全力替她撑腰。
她这一生,争过、算过、狠过、也忍过,原以为到头不过是一场孤寂收场。却不想,在油尽灯枯之前,竟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捧在心尖上。
“本宫不委屈。”她终于轻声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有她在,本宫这一生,总算不白熬。”
翊坤宫里,苏培盛已喝到第三盏茶。他倒不急,皇贵妃娘娘小憩,那他便等,这翊坤宫如今是什么份量,他比谁都门儿清。茶水烫了又温,窗外的槐花影子一寸寸移过门槛,他垂着眼皮,面上恭谨,心里却在盘算,口谕宣完,如何措辞讨一盏皇贵妃娘娘新制的玫瑰清露回去。上回尝过一口,那滋味,连养心殿的御茶都逊了三分。
正盘算着,内殿珠帘轻响。苏郁扶着颂芝的手缓步而出,发髻松挽,眉眼间还带着三分刚醒的慵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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