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宁国公主府的那条巷子,日头已有些西斜。
回了商廉司,那股子清闲劲儿还没散。
郑皓正拿着把修脚刀在给靴子剔泥,见自家大人回来,连忙把腿收了回去,嬉皮笑脸地凑上来,说是锦衣卫那边最近闲得都要去抓街上的野狗充数了。
徐景曜没理会他的浑话,径直入了签押房。
桌案上,那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公文,今日却是出奇的少。
这并非是天下太平无事,而是那中书省一倒,这大明朝的政务流转,就像是一条被突然截断的大河。
没了河道,水便只能在原地打转,根本流不到他这商廉司的案头。
这便是胡惟庸案的后遗症。
杀了一个丞相容易,那是刽子手一刀下去的事。
可要废除这延续了千年的丞相制度,那便是要将这庞大的官僚体系拆了重组。
往日里,六部的折子先送中书省,由丞相票拟,分门别类,大事奏闻,小事代批。
如今中书省没了,六部尚书直接对接天子。
这听着是皇权集中,是大大的好事,可落到实处,那便是灾难。
那天下九州、十三布政司、几百个府州县的吃喝拉撒、刑名钱粮,每日里产生的奏章何止千百?
这些东西,如今一股脑地全涌进了宫里,压在了那位年过半百的洪武帝一个人身上。
徐景曜随手翻了翻那几本可怜的邸报,不由无奈失笑。
他知道,那位刚愎自用的皇帝陛下,此刻怕是正在那奏章堆里骂娘呢。
果不其然。
未等徐景曜那盏茶喝完,宫里便来了人。
来的是大太监潘恭的干儿子,一个名叫潘航的内侍。
这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,进了门连气都未喘匀,便是扑通一声跪下,说是陛下口谕,宣徐同知即刻进宫,不得延误。
徐景曜眼皮子一跳。
这个时候宣召,多半不是什么好事。
要么是哪里出了乱子,要么是那位爷实在扛不住了,要找人撒气。
待到了武英殿,徐景曜才发现,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案牍之灾的惨烈。
偌大的宫殿内,并未点多少蜡烛,显得有些昏暗。
而就在这昏暗中,几张拼起来的巨大御案上,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。
那奏折堆得甚至遮住了坐在案后的朱元璋的身影,只露出一顶微微晃动的翼善冠。
“来了?”
那奏章山后头传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。
朱元璋从那堆纸山里抬起头,双眼布满了血丝,手里还攥着一支已经秃了毛的朱笔。
他看了一眼徐景曜,没像往常那样还要摆个架子,而是直接指了指旁边的锦墩。
“坐。给朕...给咱倒杯茶来。”
徐景曜连忙上前,亲自从旁边的茶炉上斟了一杯热茶,双手奉上。
朱元璋接过来,牛饮了一口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徐老四,你说,咱是不是做错了?”
这话问得极重,也极险。
若是换了个不懂事的臣子,怕是要立马跪下高呼万岁圣明。
但徐景曜知道,老朱这时候不需要马屁,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分担这千斤重担的肩膀。
或者是,一个能让他把这满腹牢骚倒出来的树洞。
“陛下是指废相之事?”徐景曜试探道。
“正是。”朱元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指着面前那堆奏折。
“这胡惟庸活着的时候,咱觉得他碍眼,觉得他挡了咱的权。可如今把他宰了,这中书省撤了,咱才发现,这相权虽然可恨,却也...好用。”
“这几日,光是各地的请安折子,就有一百多封,刑部的秋决名单,户部的钱粮报销,工部的河堤修缮....这些破事儿,以前也就是胡惟庸大笔一挥的事,如今全都要咱亲自来看,亲自来批。”
“咱就算是长了三头六臂,也批不完啊!”
朱元璋是个勤政的皇帝,史书上说他批阅奏札,日无暇晷。
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受虐狂。
当权力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时,即便是铁打的汉子,也会感到绝望。
徐景曜看着这位被公文淹没的帝王,心中暗自叹息。
这就是制度设计的悖论。
没了丞相,皇帝确实独掌大权了,但也失去了最后一道过滤。
所有的信息流直接冲击大脑,大脑迟早要宕机。
“陛下。”徐景曜沉吟片刻,顺着老朱的话头往下捋。
“相权之弊,在于专权,相权之利,在于分忧。如今陛下废了中书省,那是为了万世基业,是为了不让权柄旁落,此乃大义,绝无过错。”
“哼,漂亮话谁都会说。”朱元璋白了他一眼,“可这眼下的活儿谁来干?难不成让你这商廉司也来帮咱批折子?”
“臣不敢。”徐景曜连忙低头,“不过,臣在乡野时,曾见那大户人家管账。那东家虽然精明,却也不可能亲自去数每一文钱。他身边总得养几个账房先生,只负责把账目理清,把要紧的条目勾出来,最后由东家定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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