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以来,权利的让渡,往往都比争夺要来的更为惊心动魄。
毛骧既然张了口要借人,这便不仅是借几把刀那么简单,更是一种政治姿态的索取。
他要徐景曜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相权的绞杀战中,交出指挥棒,退居幕后。
徐景曜对此心知肚明,也乐得顺水推舟。
只不过,这次借的那种既能杀人、又懂账目、甚至还能听懂几句番语的复合型人才。
这在洪武朝的官场逻辑里,其实是个无解的难题。
这种人才,放在哪儿都是宝贝。
徐景曜盘算了一圈手底下的爪牙,眉头便未曾舒展过。
杨廷是断然动不得的。
社学贪腐一案,看似只是抓几个敛财的夫子,实则是在挖文官集团的墙角,是在争夺关于教化二字的解释权。
这活儿精细,得像绣花一样,一针一线地把那些藏在仁义道德背后的污垢挑出来。
若是此时把杨廷调走,换个粗人去查,只怕不仅查不出东西,反倒会被那帮老学究用唾沫星子淹死。
这一局,是徐景曜与士大夫阶层的道统之争,离不开杨廷这把剔骨刀。
至于陈修,更是不可能。
商廉司如今虽然名为清水衙门,实则掌控着平价粮的后续回款和三山商会遗留产业的重组。
那是大明朝如今最热的灶台,也是徐景曜维持政治影响力的钱袋子。
把陈修交出去,等于把自家金库的钥匙挂在了别人的腰带上。
算来算去,能去毛骧那里填坑的,只有郑皓。
郑皓本就是个粗中有细的武夫。
在商廉司混过,懂点规矩,在北镇抚司杀过人,见过血。
最关键的是,他身上那股子市井出身的机灵劲儿,正好适合去跟胡惟庸案里那些三教九流的线人打交道。
只是,这人选一定,问题便来了。
北镇抚司的后堂内,郑皓单膝跪地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笑的脸上,此刻却写满了抗拒。
“大人,标下不去。”
这一声拒绝,并非是贪生怕死,亦非是不识抬举,而是出于一种极为朴素的护主逻辑。
徐景曜如今虽然权势熏天,但仇家也遍布朝野。
杨家的余孽、三山街的破落户、被整治的贪官污吏,哪一个不想生啖其肉?
郑皓本就是徐达安排给徐景曜的贴身护卫,是最后一道防线。
若是连他也带人走了,这魏国公府虽大,徐景曜身边却成了真空。
“毛帅要办大案,那是他的功劳。标下的职责是护着大人的周全。”郑皓梗着脖子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大人若是把标下和那几百号弟兄都撒出去,万一有个闪失,标下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徐景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,心中那一丝被官场倾轧磨得有些冷硬的地方,微微泛起些许暖意。
在这利益交换如同喝水般寻常的朝堂上,这种纯粹的忠诚,比什么金书铁券都来得稀罕。
“你去,是因为这案子必须得咱们的人去盯着。”徐景曜并未动怒,只是耐心地剖析着其中的利害。
“胡惟庸案是个大漩涡,毛骧想借咱们的手去搅浑水,咱们就得顺势在里头插根钉子。你去,不是给他卖命,是替我看着,别让这把火烧过了界,烧到咱们自己身上。”
郑皓沉默了半晌,显然是在权衡这其中的轻重。
但他依然没松口。
“那大人的安危怎么办?”
“我在府里待着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谁能杀我?”徐景曜笑了笑,“难不成那胡惟庸还能派刺客冲进魏国公府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郑皓嘟囔了一句,“狗急了还跳墙呢。”
最后,这场关于人事调动的拉锯战,以一个折中的方案告终。
郑皓同意带人去向毛骧报到,但他硬是逼着徐景曜立了个字据:此期间,徐景曜若需踏出魏国公府半步,身边至少得带着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。少一个,他郑皓拼着抗命也要带人杀回来。
这条件虽有些逾矩,却也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感觉。
随着郑皓带着北镇抚司大半的精锐趁夜离开,这座刚刚才热闹起来的衙门,瞬间变得空荡荡的。
徐景曜站在阶前,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心中忽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感。
这种轻松,源于权力的暂时真空。
手中无人,便意味着无法再主动出击。
无论是社学的深挖,还是商廉司的扩张,在失去了执行层面的暴力支撑后,都只能暂时转入守势。
从权势滔天的锦衣卫同知,到如今手下无兵的闲散勋贵,徐景曜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完成了角色的转换。
这若是放在寻常权臣身上,怕是要惶惶不可终日,生怕这是失势的前兆。
但徐景曜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
这恰恰是徐达和老朱想要看到的局面。
一个过于锋利,且不知疲倦的权臣,是危险的。
而一个懂得在关键时刻自断手脚、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臣子,才是让上位者放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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