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景曜以为自己赢了。
从战术上看,他确实赢了个满堂彩。
抄了杨家,平了粮价,充实了国库,甚至还借着“实务科”的名义,把手伸进了六部。
塞进去一帮只会拨算盘、看图纸的吏。
在徐景曜这个现代人的逻辑里,这是典型的技术官僚替代腐儒。
然而,他忽略了一个在这大明朝最根本的逻辑。
官与吏,从来就不是一种生物。
在大明朝的政治里,官是读圣贤书、代天牧民的牧羊人,讲究的是微言大义、修身齐家。
而吏不过是通晓文墨、处理杂务的工具,是只能在案牍间爬行的蝼蚁。
徐景曜搞的那个实务科,若是只招些衙役捕快也就罢了,偏偏他给了这些人主事的缺。
虽然只是从九品,虽然只是试用,但这就像是在那道泾渭分明的堤坝上,狠狠凿开了一个口子。
一旦这个口子开了,寒窗苦读十年的意义何在?
孔孟之道的尊严何在?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党争,这是在挖儒家士大夫的祖坟。
是以,反击来得无声无息,却又如这七月的梅雨般,连绵阴毒。
国子监,这处位于鸡笼山下的大明最高学府,平日里书声琅琅,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祭酒宋讷(注:洪武年间名儒,治学严谨)虽然是个方正君子,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瞎子。
这几日,国子监的监生们也没心思背《大诰》了,三五成群地聚在彝伦堂前,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。
嘴里议论的却不是经义,而是那帮“不学无术”的账房先生是如何堂而皇之地穿上了官靴,坐进了户部的衙门。
愤怒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,尤其是当这种愤怒披上了卫道的外衣时,便显得格外正义凛然。
而在胡府里,胡惟庸正在思考着现在的形势。
作为大明朝的左丞相,胡惟庸是个极聪明的人。
他看徐景曜,和徐铎那些人看徐景曜不一样。
徐铎看到的是杀人盈野的屠夫,是抢班夺权的酷吏,而胡惟庸看到的,是一个正在试图重塑大明朝权力结构的异类。
朱元璋想集权,这心思胡惟庸早就心知肚明。
皇帝嫌中书省碍事,嫌文官集团效率低下且结党营私。
恰在此时,徐景曜递上了一把刀。
这把刀不需要经过科举的洗礼,不需要遵循官场的潜规则,只对皇帝负责,且效率极高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如果让徐景曜的实务科搞成了,如果以后六部都换成了这帮只听皇帝指挥的技术官僚。
那丞相还剩下什么?
所以,徐景曜必须死。
或者说,必须让他“社死”。
“丞相。”
一个身着绿袍的官员低着头走了进来,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,也是胡惟庸的门生。
“国子监那边,火已经点起来了。几位博士正在联署,说是要上书弹劾徐景曜乱政。”
胡惟庸没有抬头,只是揉了揉眉心道。
“弹劾什么?弹劾他杀贪官?还是弹劾他平粮价?”
“这...”员外郎愣了一下,“那自然是弹劾他...任人唯亲,以吏充官,坏了祖宗成法。”
“蠢。”
胡惟庸轻哼一声。
“陛下现在正宠着他,手里捧着他交上去的银子,心里正美着呢。这时候你去跟陛下说祖宗成法?陛下就是这大明的祖宗,他的话就是法。你们这时候去,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?”
“那...丞相的意思是?”
“不要攻他的事,要攻他的心。”
胡惟庸终于抬起头。
“徐景曜不是喜欢讲实务吗?那就捧他。说他有管仲、商鞅之才。”
员外郎更糊涂了:“这....这不是夸他吗?”
“管仲何人?辅佐齐桓公称霸,那是霸道,非王道。商鞅何人?刻薄寡恩,虽强秦却亡于秦。”
“大明是以孝治天下,以德化民。他徐景曜搞的那一套,是利字当头。你要让陛下觉得,徐景曜这人虽然好用,但他那一套东西,正在腐蚀大明的根基,正在让百姓变得唯利是图,让官员变得只知算账不知廉耻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前几日,燕王大婚,徐家送了一箱子西洋杂物过去,这事儿满朝皆知吧?”
“是,听说还有什么海图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胡惟庸转过身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去,让御史台的人动一动。就说徐景曜私通海外,意图...重开海禁。”
“记住,不要提钱,要提防夷。要说这海外蛮夷之物,乃是奇技淫巧,会乱了华夏的道统。更要说,这开海一事,乃是前元覆灭的祸根之一。”
这一招,可谓是毒辣至极。
朱元璋虽然喜欢钱,但他更是一个极度保守的农业帝国统治者。
他定下的“片板不得下海”的祖训,不仅是为了防倭寇,更是为了将百姓束缚在土地上,维持大明的稳定。
徐景曜若是只搞搞内政,朱元璋还能容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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