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叉并未像寻常钥匙那般转动。
在这个充满暴力美学的废土世界里,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,竟然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当黑色的金属尾端完全没入那个凹槽时,空气里并没有传来机括咬合的脆响,只有一声极轻、极纯粹的震动,顺着谢焰的指尖,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骨缝里。
嗡——
那是标准音高A440。
是管弦乐队调音的基准,是物理世界里最平稳的波形,也是一切乐章开始前的那个“静”。
随着这声低吟,眼前那扇锈迹斑斑、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成铁渣的厚重门板,突然像是活了过来。
表面那层粗糙的红锈并未剥落,而是泛起了一层类似水银的诡异涟漪。
那是伪装。
那些根本不是氧化铁,而是一种处于休眠状态的纳米机器人群。
在接收到特定频率的声波指令后,它们迅速液化、退去,像是退潮的海水,露出了下方洁白如玉的复合陶瓷材质。
没有灰尘,没有霉味。
一股带着淡淡薄荷香气的恒温循环风,顺着敞开的通道吹了出来。
这股味道太干净了,瞬间冲散了外部世界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煤渣味,就像是在垃圾堆里突然喷了一瓶祖马龙。
“纳米流体装甲。”
程霜上前一步,指尖在门框边缘抹了一下。
看着指腹上那点并未干透的银色液体,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顶级保镖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这种技术在黑市上有价无市,目前的实验室造价是每克三千美金。而这里……”
她抬起头,视线顺着这条深不见底的通道延伸,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……铺了整整一条路。这哪是防空洞,这是用钱烧出来的金库。”
谢焰并没有理会那些昂贵的涂层,也没在意这是否是一条用美金铺就的道路。
他收回音叉,重新揣进怀里,那只完好的左手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下面。”
他看着那片惨白的灯光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。
“那是……我不记得的地方。”
他的记忆里只有锅炉房的煤堆,只有实验室刺眼的无影灯,只有那些冰冷的针头扎进血管时的刺痛。
但这股味道——这股混杂着薄荷与某种老式木头家具上蜡后的气息,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鱼线,精准地勾住了他脑海深处某块一直处于“坏死”状态的区域,然后狠狠一扯。
疼。但也带着痒。
“走吧。”潘宁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掌心干燥温热,没有多余的废话,传递过来的力量却不容置疑。
通道向下延伸,坡度很缓,设计得非常人性化,哪怕是推着轮椅也能轻松通行。
两侧的墙壁上并没有安装那种冷冰冰的监控探头,而是挂着一幅幅笔触稚嫩的蜡笔画。
画的内容很抽象,有时是一团黑色的火,有时是一只只有一只翅膀的鸟,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大嘴,似乎想吞掉整个世界。
越往下走,那种工业城市的压抑感就越淡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透着诡异的温馨。这种反差感,就像是在停尸房里看见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八音盒。
直到他们站在了地下三层的尽头。
这里没有冰冷的手术台,也没有用来束缚实验体的金属镣铐,更没有那些恶心的福尔马林标本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间铺着暖黄色木地板的房间。
墙角堆满了有些年头的毛绒玩具,大多已经褪色,甚至有些缝补的痕迹,但都被清洗得很干净,散发着柔顺剂的清香。天花板上贴着夜光的星星贴纸,排列成了一个并不存在于任何星图上的星座,像是某种只有孩子才能看懂的密码。
而在房间的正中央,靠墙放着一架立式的雅马哈钢琴。
黑色的琴漆有些黯淡,琴盖半开着,谱架上还摊着一本发黄的乐谱。
“这是……”
谢焰站在门口,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看着那个角落里缺了一只眼睛的棕色小熊,看着那架钢琴,眼底那种常年笼罩的阴郁与疯癫,正在一点点碎裂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。
“这不是梦。”
在他那些因为疼痛而昏厥的间隙,在他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里,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,把他从那个满是血腥味的手术台上抱下来,带到这里。
这里不疼。
这里有不会烫人的星星,有软绵绵的熊,还有能盖过电锯声的琴声。
潘宁松开谢焰的手,独自走向那架钢琴。
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的手指抚过琴键盖,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这架琴至少有二十年没人弹过了,但那个坐在琴凳上的人留下的痕迹,却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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