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倒霉的军医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,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。
谢焰靠着墙,身体顺着冰冷的瓷砖滑落。
他低下头,不想让潘宁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,右手那截断臂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。
“宁宁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。
潘宁没有说话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身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她伸出手,直接环住了他的脖颈,将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脑袋,用力按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熟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谢焰。
那是他的锚点。
是他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消毒水的世界里,唯一能确认真实的存在。
谢焰僵硬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把脸埋在潘宁带着凉意的大衣领口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她身上。
“没事了。”
潘宁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,一下一下,有节奏地梳理着。
“回家了,没人能动你。”
ICU的无影灯太刺眼。
潘宁起身关掉了大灯,只留下一盏床头的暖黄色阅读灯。
光线变得柔和暧昧,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也随之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酸的静谧。
谢焰被她扶到了床上。
他很安静,安静得甚至有些乖巧,只是那只左手始终死死攥着潘宁的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纱布粘住了。”
潘宁拿过托盘里的医用剪刀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,忍着点。”
谢焰没吭声,只是偏过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剪刀的冷锋切开早已被血水浸透变硬的纱布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每剪一寸,谢焰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。
那种血肉与织物分离的拉扯感,比直接在他身上划一刀还要难熬。
但他死死咬着牙,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,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,打湿了枕头。
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。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那个伤口并不好看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狰狞。
断骨的边缘参差不齐,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焦黑色——那是他在潜艇里强行发动“概念武装”时留下的碳化痕迹。
丑陋,残缺,像是某种被毁坏的精密仪器。
谢焰下意识地想要拉过被子盖住那一处。
“别看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,声音低得像是要低进尘埃里。
“恶心……我现在就是个废品。”
他是追求极致美学的艺术家。
他曾经用这双手创造过五渔村的烟火,创造过威尼斯的逆流。
而现在,这只手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被子没能拉动。
潘宁按住了他的手。
她看着那个伤口,眼神里没有谢焰预想中的恐惧,也没有廉价的怜悯。
她的目光很专注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,就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完成的、独一无二的雕塑。
“我不觉得恶心。”
潘宁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球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渗出的血迹。
“我只觉得疼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谢焰的心口上。
清理完最后一丝血迹,潘宁放下了棉球。
她并没有立刻包扎。
在谢焰震惊的目光中,她缓缓低下头,在那截还散发着药水味和血腥气的断肢上,轻轻地、郑重地落下了一个吻。
温热的唇瓣触碰到冰冷的伤疤。
谢焰浑身一震,像是被电流击穿了灵魂。
他睁大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,正以一种臣服般的姿态,亲吻着他的残缺。
“这是勋章。”
潘宁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狼狈的脸,眼底涌动着某种比海啸还要汹涌的情绪。
“谢焰,听好了。”
她的手指摩挲着那道伤疤,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。
“不管剩多少,哪怕只剩一块骨头,那也是我的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能说它是废品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一直紧绷的那根弦,终于断了。
谢焰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,眼眶瞬间红得吓人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潘宁的小腹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眼泪无声地流淌,很快就浸湿了潘宁腹部的衣料。
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毫无保留。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接纳、被视若珍宝的安全感,终于填满了他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“咚。”
肚皮下突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震动。
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小家伙,似乎也被父亲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吵醒了,很不满地踹了一脚。
谢焰愣了一下,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有些傻气地盯着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,破涕为笑。
“臭小子……”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,那只左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,“敢踢老子……等你出来的……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