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钟声响起时，林的脸已经贴在冰凉的课桌上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银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慢慢沉入黑暗的湖底。
但某个念头像水底的鱼钩，时不时扯动他的神经——维罗妮卡空荡荡的座位。林半睁着眼睛，盯着那个一尘不染的桌面。这不是出于关心，他对自己强调，纯粹是觉得奇怪。
四天前初遇的场景浮现在眼前——那个站在学院走廊里，因为自己多看了几眼兽耳就暴跳如雷的红发少女。当时她炸毛的样子活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幼狐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鄙夷。后来在课堂上针锋相对，在食堂故意打翻他的餐盘，直到昨天巷子里那场闹剧...
林突然理解了这条敌意链的源头。在维罗妮卡眼里，自己恐怕从第一秒就被打上了没教养的标签。而随后的每次冲突，都在加固这个刻板印象。更糟的是，她还被敬仰的西奥多教授惩罚——虽然完全是咎由自取，但高傲如她，肯定会把账算在自己头上。
至于昨天...林无声地叹了口气。被最讨厌的人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，对维罗妮卡这种把骄傲当铠甲的大小姐来说，恐怕比当众裸奔还难堪。那些眼泪，那些失控的怒火，本质上都是在维护摇摇欲坠的自尊。
谁管她怎么样...林把脸埋进臂弯，含糊地嘟囔着，毁灭吧，睡觉...
这种熟悉的姿势让他想起上辈子的高中时光。那时的烦恼多么简单啊，考试、作业、隔壁班女生的白眼...正当他即将沉入梦乡时——
教室门被粗暴地撞开，巨响惊得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。他头也不抬地骂道：哪个混蛋！小声点！要死啊！声音里满是熬夜后的暴躁。
喂……你！
这个声音让林瞬间清醒。他猛地抬头，后脑勺差点撞到桌沿。维罗妮卡站在逆光处，火红的制服一尘不染，狐耳警觉地竖着。与昨日不同，她眼下的青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、居高临下的表情——虽然敌意似乎淡了几分。
林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奥瑟。金发少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，德米特则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。
没等林完全反应过来，维罗妮卡已经大步走来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套布料粗糙，力道大得让林腕骨发疼。
等——
林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阳光像融化的蜂蜜般粘稠地流淌在走廊上。林被拽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，维罗妮卡的手指像铁钳般箍着他的手腕。他能感觉到少女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，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喂！你到底想干嘛 ——
闭嘴！跟我来！
林继续踉踉跄跄地被拽着往前走，能清晰地感受到维罗妮卡手心渗出的汗水。
你到底又想干嘛 ……很痛的...林试着挣脱，却被抓得更紧。
活该！维罗妮卡头也不回地吼道，但林注意到她的耳尖抖了一下，谁让你...谁让你昨天...
转角处的阴影里，维罗妮卡猛地转身。一束阳光斜斜地切过她的脸庞，照亮了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痕。林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少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火红的制服领口歪歪扭扭，像是匆忙间没有整理好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，鼻尖还泛着不自然的红。
昨天...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尾音几乎破碎，...的事...
林看见一滴汗珠从她的额角滑落，顺着脸颊的弧度，最终悬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。维罗妮卡突然抬起手粗暴地擦过眼睛，这个动作让她的袖口沾上了睫毛膏的黑色痕迹。
谢...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犬齿死死咬着下唇，几乎要咬出血来，...谢谢了。
这句话轻得如同落叶坠地。林愣住了。阳光里漂浮的尘埃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。他看见维罗妮卡通红的耳尖上细小的绒毛炸开，看见她颤抖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，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像碎玻璃一样锋利又脆弱。
林不自觉地向前倾身，这个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溜出。
维罗妮卡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。她一把揪住林的衣领，将他重重按在墙上。石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刺进林的脊背，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。
不要让我说第二次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甜味，听清楚了吗？你这个...你这个...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了一声哽咽。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，顺着她精致的鼻梁滑落。维罗妮卡慌忙松开手，后退两步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。
早上...
维罗妮卡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父亲他...少女的声音支离破碎，自从我入学后...第一次陪我吃了早餐...
林呼吸一滞，又很快叹了口气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：喂，你的鼻涕蹭我衣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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