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辅的雪,下得像个丢了魂的乞丐,漫无目的,又无穷无尽。
周文彬把脸埋在新阿尔巴特街买来的灰色羊绒围巾里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零下十五度的寒风撕碎。
他站在第聂伯河右岸一栋沙黄色巴洛克建筑的阴影中,看着街对面那家挂着“储蓄银行”铜牌的门店——铜牌已经生了绿锈,橱窗玻璃裂了一道细纹,像这个国家经济状况的隐喻。
口袋里,万象大哥大震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这是暗号:人到了,安全。
他抬脚踩灭刚抽了两口的红塔山——在乌克兰,中国烟是硬通货,但此刻不能留下任何特征——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积雪,走向建筑侧面的小铁门。
门后是另一番天地。
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酒精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二十平米不到的房间里,竟然挤着八个人,像沙丁鱼罐头。
唯一的取暖源是个老式铸铁炉子,炉管歪歪扭扭伸向墙上的破洞,炉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周先生!”
一个秃顶、脸色发红的胖子从破沙发里弹起来,几乎是扑过来握手。这是伊戈尔,本地“商贸合作社”的头儿——说白了,就是掮客兼地下钱庄主。
“安静点,伊戈尔。”周文彬脱下手套,俄语流利得听不出口音,“我们是来谈生意,不是开联欢会。”
房间里瞬间安静。
其他七个人——有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前国营厂长,有眼神躲闪的银行中层,还有两个明显是“道上人”的壮汉——都盯着这个东方面孔的男人。
“直接说事。”周文彬不坐,就站在炉子边,让热气烘烤后背,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伊戈尔擦了擦额头的汗——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——朝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使眼色。
瘦子哆哆嗦嗦打开脚边的公文包,取出一沓文件。
“这是……切尔卡瑟农机厂的全部债务明细。”
瘦子声音发颤,“他们欠供应商八千四百万卢布,欠银行六千万,拖欠工人工资三个月。厂长昨天……昨天在办公室喝了杀虫剂,没死成,送医院了。”
周文彬接过文件,快速翻阅。
纸张质量很差,打印模糊,有些数字是手写修改的。
但他的眼睛像扫描仪,瞬间捕捉关键信息:固定资产清单、设备折旧评估、未完成的订单合同、工会抗议记录……
“债务打包价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三……三千万卢布。”伊戈尔抢答,“只要三千万,债权全归您。厂子那块地皮就值——”
“地皮?”周文彬终于抬眼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伊戈尔,你以为我在基辅炒地皮?”
房间里气氛一僵。
“听着。”周文彬把文件扔回瘦子怀里,声音不大,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“我要的不是地皮,不是厂房,甚至不是那些生锈的机床。我要的是‘债务’本身——准确说,是‘以债易货’的合法通道。”
他环视一圈,目光在每个茫然的脸上停留半秒。
“切尔卡瑟厂欠第聂伯罗特种钢材厂一千两百万卢布的货款,对吧?而特种钢材厂,又欠扎波罗热铝厂八百万。铝厂呢,欠顿巴斯煤矿六百万吨煤的订单款……这一串葡萄扯下来,”
他顿了顿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我能用三千万卢布的本金,撬动至少两亿卢布的货物流转权。”
死寂。
只有炉火噼啪。
那几个前厂长眼睛开始发亮。他们懂!这他妈是苏联计划经济时期“三角债”的升级玩法!
但在如今这个货币失灵、以物易物回潮的乱世,这种玩法就是点石成金的魔法!
“可是……”银行代表犹豫着开口,“央行昨天发了通知,要严查非贸易外汇流出……”
“谁说要外汇了?”周文彬打断他,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不是合同。
是一张物资清单。
“十五万吨过冬取暖煤,从顿巴斯直接发往哈尔滨铁路局。八万吨尿素和复合肥,走敖德萨港,发往青岛。四千吨电解铝锭,经满洲里陆路口岸……”
他念着,像念菜单,“这些,都用卢布结算——准确说,用‘债务冲抵权’结算。”
他看向伊戈尔:“你的‘合作社’负责协调本地运输和出关文件。佣金是货值的百分之三,按德国马克结算。”
又看向银行代表:“你们分行负责出具‘贸易背景真实性证明’——别这么看我,我知道你们行长上个月用银行保险箱存私货被拍了照片。”
最后看向那两个“道上人”:“货运沿线,需要‘平静’。费用单算。”
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喘息声。
每个人都在心里疯狂打算盘:这中国佬不是疯子,就是天才!他绕开了濒临崩溃的卢布体系,绕开了外汇管制,直接用苏联遗产——庞大的工业库存和瘫痪的供应链——做棋盘,下了一盘谁都没见过的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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