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冬天难得有了几分凛冽的意味。
北风从伶仃洋的海面长驱直入，带着湿润的寒意，刮过坪山工业园笔直的厂区道路，吹得路旁新栽的绿化树苗瑟瑟发抖。
但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，园区里却涌动着一股与寒冷截然相反的、暖烘烘的热潮。
财务室门外的空地上，临时支起了几张长条桌。
桌后坐着财务部的会计们，面前摆着厚厚的现金和花名册。
桌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队。
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工装，脸上带着期盼又有些局促的笑容，互相低声说笑着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。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
每叫到一个名字，对应的工人便快步上前，在表格上郑重地按下手印，然后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没有封口，能看见里面一沓崭新的大团结钞票。
“张建国！”
轮到张建国时，他挺直腰板上前，接过信封。
入手沉甸甸的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厚实。
他忍不住当场抽出来数了数。
整整十二张百元大钞，还有几张十元零钱。
这是他基本工资的整整两倍！
旁边有眼尖的年轻工人惊呼：“建国哥，你这是双薪啊！”
张建国憨厚地笑了笑，小心地把钱装回信封，塞进内衣口袋，还用力按了按。
这笔钱，能让他远在河南老家的父母过个肥年，能给媳妇扯身新衣裳，还能给儿子买他一直想要的铁皮小汽车。
这还没完。
负责后勤的干事拿着喇叭在现场喊话。
“都听好了！还没买到回家火车票、汽车票的，到右边李干事那里登记！公司统一雇长途大巴，腊月二十九早上出发，分线路把大家送到邻近的市里县城！免费！免费的！”
这话像在油锅里撒了把盐，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假的？免费送？”
“哎呀！我这正愁买不到票呢！”
“公司也太周到了！”
许多人喜出望外，纷纷涌向登记处。
春运车票紧张，对这些背井离乡的打工者来说，回家是每年最头疼的事。
公司的这个安排，实实在在地暖到了心坎里。
紧接着，园区广播响起。
念出的是一份“年度优秀员工”名单。
被念到名字的人，除了额外的奖金，还获得了一张特别的“入学资格证”。
广播里详细解释：万象集团将与市里技术学校合作，开办“万象职业技术夜校”。
获得资格证的优秀员工，可以免费入学，进修钳工、电工、模具、数控等专业技能。
成绩优异者，毕业后有机会晋升技术岗位或班组长。
“咱们公司，不是只要大家埋头干活的血汗工厂！”
广播里的声音铿锵有力，“公司要发展，工人也要进步！只要肯学肯干，这里就有你的上升通道！”
这番话，比发钱更让人心潮澎湃。
许多年轻工人的眼睛亮了。
他们背井离乡，不仅仅是为了挣一份工资，更渴望能学到本事，有个奔头。
李平安没有出现在发放现场。
他站在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窗前，看着楼下热闹而有序的场景。
玻璃窗阻隔了寒风，也过滤了喧闹的声音，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张脸上洋溢的笑容，看到他们接过信封时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的神情，看到听到“免费送回家”和“技术学校”时那瞬间迸发的惊喜与希望。
林雪晴站在他身边，轻声道：“这下，工人们的心该踏实了。能想着送他们回家，教他们本事，他们就会把这里当成家。”
李平安点点头。
“工厂不是机器，是由人组成的。人心暖了，劲头才足，质量才稳，口碑才好。这笔投入，值。”
他想起前世那些冷冰冰的、只追求效率和压榨的血汗工厂模式。
他要走的，是另一条路。
一条更有人情味，也更可持续的路。
除了这些普惠福利，公司还同步宣布了几项新政策。
设立“员工子女助学金”，帮助解决在深务工人员子女入学难、学费贵的问题。
与地方政府积极沟通，为符合条件的技术骨干和优秀员工，争取“蓝印户口”指标，解决长期在深发展的后顾之忧。
成立“员工互助基金”，对遭遇重大疾病或突发困难的员工家庭提供应急援助。
一条条，一项项，都戳中了这些外来务工者最现实、最柔软的痛点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迅速传遍整个工业园，甚至传到了相邻的厂区。
无数羡慕的眼光投向了万象。
腊月二十九，年关真正近了。
李平安家里也热闹起来。
李耀宗、何晓、陈安邦三对小夫妻，都被叫回了家。
林雪晴亲自下厨，张罗了一大桌子菜，南北风味都有，热气腾腾，香气四溢。
饭桌上，三个小伙子神情都有些微妙的不自然，尤其是各自的新媳妇，脸上总带着点羞涩的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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