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湾的海风,穿过半开的窗户,带来了初春特有的、微咸而湿润的气息。
李平安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和偶尔掠过的大型货轮轮廓。
儿子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。
热闹喧嚣散去,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,却又分明有些不同了。
家里安静了许多。
林雪晴适应南方生活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,她不再需要每天奔波于医院,紧绷了半辈子的弦,似乎真正松了下来。
她开始学着侍弄阳台上的花草,跟着电视里的节目学做广式煲汤,偶尔和同样南下的马冬梅、李平乐她们约着去逛逛新开的国贸商场。
脸上笑容多了,睡眠也踏实了。
李平安看着妻子的变化,心里是欣慰的。
但伴随这份欣慰而来的,是一种奇特的、微微的失重感。
就像一艘常年满负荷航行的巨轮,突然卸下了大部分货物,船身轻了,速度似乎更快了,但老船长握着舵轮的手,却需要重新适应那份轻盈。
孩子们成家立业,各自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担子。
耀宗在坪山工业园越发沉稳干练,逐渐能独当一面。
何晓在宝安汽车和摩托车项目上干劲冲天,虽然毛躁依旧,但热情和专业毋庸置疑。
安邦在法律和涉外事务上心思缜密,成了集团不可或缺的稳健一环。
就连小儿子耀阳,在哈工大的信里,也充满了对机械工程的着迷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他们不再只是需要庇护的雏鸟,而是振翅欲飞、甚至已经开始领航的雄鹰。
作为父亲,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,甚至是一丝“任务完成”的释然。
然而,这种轻松感并未持续太久。
更深层的东西,开始在心湖底下翻涌。
夜深人静时,那些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、几乎被繁忙人生淹没的画面,会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。
不是商场上的纵横捭阖。
不是谈判桌前的运筹帷幄。
而是更早以前。
是东北严寒的夜晚,坑道里凝结的冰霜,和战友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体温。
是行军路上,那双磨破了又补、补了又磨的旧胶鞋。
是枪炮轰鸣间隙,短暂寂静中,对远方家乡和亲人无声的思念。
还有那些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、再也回不来的面孔。
他们大多数人的名字,已在漫长岁月中模糊。
但那份同生共死的战友情谊,和最终未能一起走下战场的遗憾与痛楚,却像烙印,刻在骨子里,从未真正消散。
他和雪晴,是幸运的。
从枪林弹雨中走了出来,见证了新中国的建立,又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潮,凭借一点前瞻和努力,积累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事业。
但那些牺牲的战友呢?
那些因伤致残、回乡后生活艰难的兄弟呢?
那些失去了顶梁柱、孤儿寡母在乡间挣扎度日的家庭呢?
时代车轮滚滚向前,大多数人都在关注如何致富,如何改变命运。
可有谁还记得,曾经有一群人,为了共和国的诞生与安宁,义无反顾地献出了鲜血乃至生命?
“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。”
这句话不知何时起,在他心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沉重。
企业做大了,钱赚多了,那只是商业上的成功。
取之于民,最终能否用之于民?
企业家除了创造利润和就业,是否还应该承担更多一些,属于这个民族、这个时代的情感与道义责任?
这个问题,在他心中盘旋了很久。
直到看着雪晴在阳台上,细心擦拭一片绿叶时,那平和满足的侧脸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。
既是为了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和帮助活着的困难战友。
也是为了给半生辛劳、如今终于闲暇下来的妻子,找一份有意义、能寄托情感、又能发挥她细心与耐心特长的事情做。
周末的早晨,阳光很好。
李平安和林雪晴在自家小院的石桌旁吃早餐。
简单的白粥,几样小菜,是林雪晴亲手做的,有北方的味道,也试着融入了南方的清淡。
“雪晴,”李平安放下筷子,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“嗯?”林雪晴抬头看他,手里还拿着半截油条。
“我在想,成立一个基金会。专门用来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退伍军人,特别是抗美援朝、对越自卫反击战牺牲和伤残军人的家庭。”
李平安说得不快,字字清晰。
林雪晴愣住了。
手里的油条忘了吃,只是看着他,眼神从疑惑,慢慢变得深邃,仿佛被他的话,带回了遥远的过去。
“这些年,咱们算是赶上好时候,积攒了些家底。”
李平安继续说道,目光坦诚,“钱这东西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放在账上,也就是个数字。我在想,能不能拿出来一部分,做点实实在在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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