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的雨,在黎明前彻底停了。
天空泛起一种浑浊的铅灰色,湿漉漉的街道映照着稀疏的灯火和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。
六本木那间彻夜未眠的办公室内,刺眼的屏幕光终于被调暗,但空气中弥漫的亢奋与硝烟味,却久久未能散去。
李平安依旧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开始出现早班电车和稀疏行人的街道。
一夜之间,风云变色。
那曾经傲慢地刺破天际线的森然楼宇,那象征着经济奇迹的璀璨霓虹,在拂晓的清冷光线里,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。
他知道,这阴影并非来自天色,而是从无数交易终端、无数投资者心头蔓延开的、名为“恐慌”的寒气。
身后,周文彬瘫在椅子上,闭着眼,手指却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,仿佛仍在敲击着无形的键盘。
林婉仪靠在文件柜旁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眼神有些失焦,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近乎虚脱的笑意。
其他交易员和研究员们,有的趴在桌上小憩,有的小声交谈,脸上混杂着极度疲惫和难以置信的兴奋。
桌上地上,散落着写满数字的草稿纸、空的咖啡杯和揉成一团的烟盒——虽然房间里没人抽烟,但紧张时揉捏东西的习惯,谁也免不了。
初步统计结果,在天亮时分被再次确认。
过去十多个小时的疯狂交易中,依托广场协议引发的市场海啸,万象投资利用高达百分之三百的杠杆,在日经指数期货、主要银行股、地产股以及外汇市场的空头头寸,实现了惊人的浮动盈利。
“五十七亿……美元。”林婉仪念出这个数字时,声音依旧有些发飘。
这还仅仅是第一波。
协议的影响是深远的,日元的被迫升值之路刚刚开始,对日本出口导向型经济的冲击波,将层层扩散,逐步侵蚀那些被吹上天的资产价格泡沫。
他们的空头仓位,就像提前布设在雪崩路径上的巨网,正在承接滚滚而落的“财富雪块”。
“李总,接下来……”周文彬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,坐直身体,声音沙哑地问。最初的狂喜过后,一种更深沉的、对庞大资金和未定局势的责任感,攫住了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平安身上。
他离开了窗边,走到房间中央,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疲惫而期待的脸。
“第一阶段,收割恐慌,基本完成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,“但我们来日本,不是为了赚一次快钱。”
他走到一块白板前,拿起笔。
“第二阶段:冷眼观察,静待深寒。”
笔尖划过板面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“从现在开始,交易策略调整。”李平安一边写一边说,“空头头寸,保留核心部分,尤其是针对明显估值过高、负债累累的地产和部分金融机构的仓位。
其余获利丰厚的头寸,在未来一周内,逢市场反弹逐步平仓,锁定利润,回笼资金。”
“反弹?”一个年轻研究员下意识地问。看着屏幕上依旧绿意盎然的暴跌曲线,他很难想象短期内会有像样的反弹。
“一定会有。”李平安肯定地说,“如此剧烈的下跌,必然触发技术性买盘和一些机构的自救尝试。
恐慌不是直线,而是波浪。我们要利用这些波浪,安全地撤出部分兵力,同时保持对市场的压力。”
他顿了顿:“平仓回收的资金,全部转入万象银行东京分行特别账户,转为日元和美元现金,保持最高流动性。”
“第三阶段,”李平安在白板上写下更大的字,“也是真正的目标:择优鲸吞。”
笔尖重重一顿。
“我们需要组建一个特别小组,不,是多个小组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第一组,行业分析组。由林婉仪负责,调动我们在香港和美国的行业研究员,聚焦日本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:汽车制造、精密机床、光学仪器、半导体材料及设备、特种化工。”
“你们的任务不是看股价,是看工厂,看技术,看专利,看研发团队。列出清单,评估哪些企业的核心资产,在接下来的寒冬中可能被迫出售,或者哪些顶尖人才可能流失。”
林婉仪立刻点头,眼中恢复了清明与专注。
“第二组,情报与渠道组。周文彬,你牵头。”
李平安看向他,“利用我们这几年在日本金融市场建立的所有关系网,包括券商、投行、会计师事务所,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。
我要知道,哪些财团现金流最先告急,哪些银行坏账压力最大,哪些企业正在秘密寻找‘白衣骑士’或者打算变卖非核心资产。”
“尤其是,”他加重语气,“关注那些与苏联有秘密技术合作、或者拥有独特军工转民用技术的企业。广场协议的打击是全面的,这些藏在冰山下的东西,可能会更快浮出水面。”
周文彬深吸一口气,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,但也更加具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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