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八年春天的雨水来得特别早。
惊蛰刚过,淅淅沥沥的雨就下了三天。四合院的青砖地面被洗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绿得扎眼,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又满——燕子记得回家的路,有些离人却还漂泊在远方。
李平安站在西跨院屋檐下,看着雨水顺着瓦楞滴落,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今年四十四了,可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。头发乌黑浓密,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依旧锐利得像鹰。这些年坚持练武,加上灵泉空间那口井水的滋养,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很淡。
林雪晴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件外套。
“平安,披上点。倒春寒,别着凉。”
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,眉眼间却还留着少妇的温婉。皮肤白皙,头发乌亮,走出去说是三十岁都有人信。
李平安接过外套,披在肩上。
“耀宗和暖晴还在复习?”
“可不是。”林雪晴叹口气,“从早上六点到现在,饭都是端进去吃的。这高考啊,真是磨人。”
屋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李耀宗今年十八了,长得比李平安还高半头,肩宽背厚,眉眼英挺。妹妹李暖晴十五岁,出落得亭亭玉立,两根麻花辫又黑又亮。两人都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,也继承了那股子认真劲儿。
最小的李耀阳八岁,正在院子里踩水玩,小脚丫啪嗒啪嗒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阳阳,别玩了,进来!”林雪晴喊。
小家伙吐吐舌头,跑进屋去了。
这十年,像一场大梦。
也是在这十年间,他趁着夜深人静,光顾过革委会的仓库。那些被贴上“四旧”标签的古玩字画,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里,等着被砸碎、被焚毁。
他救下了很多。
明代的青花,宋代的瓷器,唐代的三彩,还有名家字画、孤本古籍。一件件收进灵泉空间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现在那空间里,古玩多得可以开博物馆了。
一九七六年,三位领导人相继去世,举国哀恸。长安街上白花如雪,哭声震天。
李平安记得那天,他和林雪晴带着孩子们去天安门广场,黑压压的人群,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。
接着是唐山大地震。
那天夜里,北京城也摇了三摇。李平安第一个冲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大喊:“都出来!到空地上来!”
全院的人都惊醒了,披着衣服跑到院子里。
余震还在继续,房子嘎吱作响,瓦片簌簌往下掉。
李平安指挥着大家在前院、中院、后院搭帐篷。油毡布、竹竿、麻绳,能用的都用上。又去轧钢厂巡查——厂子停工了,但仓库、车间得有人守着,防止有人趁乱摸鱼。
那场雨下得昏天暗地,帐篷里漏雨,大家挤在一起取暖。孩子们吓得哭,大人们脸色惨白。
李平安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雨渐渐小了。
胡同里传来广播声,带着电流的杂音,却字字清晰:
“中央决定,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……知识青年可以按照政策返城……”
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飘荡,像春雷,惊醒了沉睡的土地。
林雪晴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。
“平安,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李平安点点头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另一个时代,开始了。
几天后,北平火车站。
出站口挤满了人。接站的,等车的,卖东西的,黑压压一片。
棒梗和刘光天刘光福等人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,差点没站稳。
十年了。
他们在东北待了整整十年。
当年的愣头青,现在成了黑瘦的汉子。脸上有了风霜,手上全是老茧,这些都是岁月的痕迹
他们拎着破旧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一双磨破底的棉鞋。
走出站台,站在广场上,他有些茫然。
北平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楼还是那些楼,路还是那些路,可街上的人穿得鲜亮了,脸色也红润了。
三人站在广场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都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阎解放也回来了,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。
“走吧。”棒梗说,“回家。”
四合院里,贾张氏正坐在门口择菜。
十年时间,她老得很快。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眼睛也花了,得把菜凑到眼皮子底下才能看清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然后愣住了。
手里的菜掉在地上。
“奶……奶奶。”棒梗站在门口,声音有些哽咽。
贾张氏颤巍巍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走到棒梗面前,伸手摸他的脸。
粗糙的手掌,摸过黑瘦的脸颊。
“是我孙子……是我大孙子回来了……”
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,一滴一滴,砸在地上。
秦淮茹从屋里冲出来。
看见儿子,她站住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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