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元年七月十二卯时三刻,泉州港外的晨雾像浸了咸水的棉絮,裹着“定海号”的桅杆往下淌水。郑一官赤着脚踩在船板上,脚底的船板吸饱了咸腥的晨露,寒气直透骨髓,指尖却无端萦绕着一抹幽蓝的微光——他弯腰蘸了点甲板缝隙里的海水,指尖一捻,三里外的海面应势凸起一道细碎的白浪,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浯屿岛飘去。
“郑爷,‘福安’‘靖海’都动了!”阿福捧着望远镜跑过来,镜筒上还缠着防潮的油布,“哨探报:‘福安号’甲板堆着至少二十个火药桶;‘靖海号’放下舢板,五十名青布号褂的海防兵正登岸,看着...像是来真的!”
郑一官接过望远镜,镜头里“福安号”的船帆正缓缓展开,米白色的帆布上绣着个“李”字,边角还沾着去年被荷兰人炮弹烧过的焦痕。他忽然想起四月在京师,朱由校把赤金令牌塞给他时说的话:“李旦贪利,颜思齐重义,你得用他们的软肋牵住他们。”彼时他只觉圣意高深,直到昨日拆开李旦那方“市舶司同知”印泥犹湿的会商函,字缝里钻出的皆是“借官分利”的精算,才咂摸出帝王敲打人心的深意。
“让水手把红夷炮的炮衣褪了,炮口对准浯屿岛方向。”郑一官放下望远镜,指尖的蓝光渐渐散了,“传话给李旦、颜思齐:半个时辰后,浯屿岛天后宫,过十人者,盟约作废!”
阿福刚要走,郑一官又喊住他:“把徐光启托我带的那袋‘吕宋紫根仙薯’种带上,颜思齐要这个比要银子还急。”他摸着怀里的穿越者日记,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颜思齐,漳州海澄人,崇祯元年病逝笨港,有一妹名颜月娘,嫁与泉州海商,天启元年随兄经营笨港海防。”这是他穿越前查的史料,今日倒要看看,那传说中的颜氏,是不是真在颜思齐船上。
卯时五刻,“福安号”舱房里,李旦坐在紫檀木椅上,指腹无意识地碾磨着腰间银鱼袋上“市舶司同知”的錾花,袋内铜印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桌案上摊着两本账册:一本是南洋香料的行情,爪哇的胡椒每斤已涨到五钱银子;另一本是“定海号”的采购清单,五十万斤红铜、二十万斤硫磺,够造三万发红夷炮弹——这些东西,要是能分一半给荷兰人,至少能换十万两白银。
“爹,郑一官的人来传话,说只许带十个随从。”儿子李国助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张揉皱的纸条,“还说,要在天后庙见,不许带兵船靠近。”
李旦冷笑一声,把账册合上:“哼,好大的排场!仗着天子赐了块腰牌,真当自己是奉旨经略南洋的钦差了?”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“定海号”上掀开的炮衣,黑沉沉的炮口对着浯屿岛,心里突然发紧——年初鸭绿江那事,他听说郑一官能呼风唤雨,掀翻后金的运粮船,这本事要是用来对付“福安号”,他这点家底不够看。
“叫陈六点九个老账房,算盘揣紧,利刃一概免了!”李旦从抽屉里摸出个锦盒,里面是颗鸽卵大的南海珠,“把这个带上,要是谈崩了,就说这是给郑一官的‘贺礼’——他刚得了朝廷的官身,总不会跟银子过不去。”他顿了顿,又想起一事,“去暗里寻摸,船上可有泉州旧人识得颜思齐那妹子?听闻此女掌着笨港粮种命脉,要是能拉拢她,说不定能从颜思齐那套出点海防的底细。”
李国助应了声“是”,刚走到门口,又被李旦叫住:“告诉陈六,盯着郑一官身边的那个阿福,我总觉得那小子是朱由校派来盯着咱们的——别让他看出咱们的心思。”
卯时七刻,“靖海号”货舱里,颜思齐蹲在陶盆前,指尖拂过刚冒芽的番薯苗。绿芽顶着笨港的黑壤怯生生探头,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水。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颜月娘——只有她的裙角扫过木板时,会带起这么轻的响动。
“哥,郑一官的人说,只许带十个随从。”颜月娘递过来件藏青色的海防官服,领口绣着“笨港县海防同知”的补子,针脚里还沾着点浆糊,“还有,徐光启托郑一官带的薯种,听说比咱们笨港的本地薯能多收三成,要不要跟他换点?”
颜思齐接过官袍,指节抚过补子上汹涌的海浪暗纹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日本平户,郑一官还在帮李旦扛货,扛得脊梁都弯了,如今却成了朝廷钦点的“海疆顾问”。他抬头看了眼颜月娘,她鬓边别着支银簪,簪头是个小小的番薯形状——这是去年笨港番薯丰收时,他找银匠打的,那时她还笑说“要把番薯种遍闽南的盐碱地”。
“带五个海防弟兄,五个懂农事的老师傅。家伙什儿都免了,只带笨港的土样和薯种账本。”颜思齐把陶盆递给她,“你跟我一起去,郑一官要是问起薯种的事,你就说咱们的能在盐碱地长,但要他的‘紫根仙薯’杂交——还有,别提家里的事,尤其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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