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,总坛广场废弃粮仓前的空地上,得到紧急召集令的教徒越聚越多,人头攒动,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。徐鸿儒深吸一口气,猛地登上临时垒起的土台,一把扯开身上的破旧僧袍,露出布满诡异刺青和符文图案的干瘦胸膛,运足气力,声嘶力竭地向着台下呼喊:
“弟兄们!无生老母的儿女们!朝廷无道,朱家皇帝倒行逆施,如今更是用起了邪魔妖法,弄出什么‘御笔真言’的鬼画符来蛊惑人心,残害忠良,就是要断了我等升入真空家乡的活路!那是魔罗波旬的勾魂符!谁信了,谁用了,谁就要永堕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台下先是一阵死寂,随即骚动起来。就在这时,一个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突然挤出人群,哭喊着跪倒在地:“可是……可是尊师……俺男人咳血咳了半年,喝了多少符水都不见好,前儿个咬牙买了张那黄纸烧成灰兑水喝了……竟……竟真的止住咳了!这……这咋说啊?”
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,瞬间引爆了人群!怀疑、困惑、窃窃私语声陡然放大。
徐鸿儒勃然大怒,脸色狰狞,一把抄起坛边做法的桃木剑,指向那妇人:“妖妇!竟敢在此妖言惑众!定是被朝廷的妖法勾去了魂魄!待本尊师替你驱除魔障!”说着竟举剑作势要打。
“尊师息怒!使不得!”一旁的王好贤和几个老成教徒急忙死死拉住他。这妇人是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善人,丈夫病重家徒四壁还常帮衬邻里,若真当众打杀了他,不知要寒了多少教徒的心,恐怕立刻就会逼反一半人!
王好贤急忙打圆场,高声道:“尊师法力无边,岂容置疑!定是这妇人被妖法蒙蔽!来人!带那个被‘御笔妖术’迷了心窍的弟子过来,请尊师当场施法,让大家亲眼瞧瞧,什么才是无生老母的真神通!”
几个教徒连忙推搡着一个被反绑双手、眼神呆滞、不断流着口水的少年上前。徐鸿儒定了定神,咬破右手中指,将渗出的鲜血点在那少年额头,闭目高声念诵起艰涩古怪的咒语,手舞足蹈。
然而,那少年只是翻着白眼,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,并未如预期般清醒过来跪下叩谢。反而抽搐得更厉害,像是发了羊癫疯。
台下顿时一片哗然,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清晰的议论:
“好像……没啥用啊?”
“这娃看着更难受了……”
“不是说尊师法力通天吗?咋连个中邪的都治不好?”
“唉,要是厂卫的官爷来,怕是念几句咒就好了……”
这些话语像毒针一样钻进徐鸿儒的耳朵里,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比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“白莲降世”幡还要白上几分,举着滴血的手指僵在半空,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攫住了他。
午时,粮仓地下阴暗潮湿的密道深处,只有一盏油灯如豆。徐鸿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死死盯着眼前两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、嘴里塞着破布的人。
一个是穿着绸缎、此刻却吓得浑身筛糠的胖子,那是福王府派来暗中联络并提供银钱的江南盐商管事;另一个则穿着脏兮兮的皮袄,脑后拖着根细小的发辫,眼神凶悍不服,正是后金镶白旗派来接头并监督行动的一名小校。
徐鸿儒猛地扯掉他们口中的破布,声音嘶哑冰冷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:“你们两家的好事!败得如此干净利落,还有脸来见我?”
那盐商管事立刻磕头如捣蒜,哭嚎道:“尊师明鉴!真不是小的们不尽心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那紫禁城里的皇帝……他会妖法啊!我们派去的人回来说,离着还有三丈远,那皇帝眼睛一瞪,嘴里不知念了什么,咱们的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,手里的刀都举不起来,眼睁睁被抓了!这……这怎么斗啊!”
后金小校则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话骂道:“放屁!什么妖法!分明是你们这些南蛮给的布防图是假的!漏掉了至少三处锦衣卫的暗哨!害得我们巴图鲁勇士还没靠近就中了埋伏!这笔血债,必须算在你们白莲教头上!”
徐鸿儒听着两人互相推诿指责,突然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,笑声在狭窄的密道里碰撞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:“算账?好啊!太好了!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总账!”
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盖着的木箱,箱子里赫然露出一捆捆用红布缠裹住枪头的长矛、一把把锈迹斑斑却开了刃的刀剑!“皇帝不是仗着会点邪门妖术吗?老子就让他看看,是他的符咒厉害,还是老子手下几万教众的刀枪厉害!看是他的咒语杀的人多,还是老子的刀杀的人多!”
他猛地转向王好贤,独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:“传我的‘佛旨’下去!各坛口加紧准备!原计划不变,七月十五,中元节,鬼门大开之时,曹州、兖州、东昌三府,同时举事!老子要拿狗官和劣绅的血,祭奠无生老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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