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就在他凝神描绘一处山崖轮廓时,一股无形的、仿佛嵌入灵魂深处的枷锁,毫无征兆地骤然崩解!“收心盖”那强大而隐秘的指令,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断!
轰——!
前尘往事,如同决堤的洪水,裹挟着巨大的痛苦、恐惧与屈辱,瞬间冲垮了那迷障,狠狠灌入他的脑海!
家宅被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查抄!妻儿的哭喊!自己从堂堂致仕尚书沦为阶下囚的耻辱!诏狱中暗无天日的煎熬!还有……还有那种被无形力量操控着,如同提线木偶般疯狂作画的诡异感觉!一幕幕,清晰得如同钢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!
“呃啊——!” 董其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手中的炭条“啪嗒”掉落。他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案头那幅尚未完成的《江山万里图》摹本!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囚服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!
“画……我的画……我的《江山万里图》!” 他终于明白,那耗尽他心血、突破他极限的巅峰之作,竟是在何种屈辱、何种操控下诞生的!那根本不是他的荣耀,而是他被当作工具、当作“赎罪银”的铁证!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,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让他窒息!
“不!不——!” 他如同疯魔般扑到冰冷的铁栅栏前,双手死死抓住栏杆,对着外面昏暗的甬道嘶声力竭地哭喊:“来人!来人啊!求见陛下!我要见陛下!求陛下开恩!开恩啊——!” 声音凄厉绝望,在死寂的诏狱中回荡。
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出现在栅栏外,面色冷硬如铁石。他冷冷地看着状若癫狂的董其昌,声音毫无波澜:
“董其昌,传陛下口谕:念尔所绘《江山万里图》为辽饷筹得巨资,有功于边事。陛下开恩,特赦返还尔抄没家产之半数,允尔家眷离京,还乡安置。”
赦免?家产?还乡?
这突如其来的“恩典”,如同在董其昌绝望的深渊中投入了一道刺目的光!他瞬间停止了哭嚎,布满泪痕和冷汗的脸上,扭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!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那千户,更像是朝着虚空中的帝王,拼命磕头:
“臣谢陛下天恩!陛下隆恩浩荡!臣……臣董其昌万死难报!” 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砖,发出沉闷的响声,他却浑然不觉痛楚。狂喜过后,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——画笔!那是他唯一安身立命、甚至可能保全残余富贵的东西!他猛地抬头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献祭的狂热:
“大人!求大人代禀陛下!臣……臣此生别无他长,唯有这秃笔一支!枯木尚能逢春,朽骨犹可再燃!臣愿……臣愿余生尽付丹青,只求侍奉御前!求陛下开恩,容臣再画!臣愿为陛下……再绘万里山河!绘我大明……千秋盛世!” 他深知,唯有紧握这支笔,继续为那至高无上的帝王挥毫泼墨,他残破的生命和家人的安危,才有一线渺茫的保障!
未时,董其昌被两名锦衣卫“请”到了乾清宫西暖阁。他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,囚服污秽,鬓发散乱,形容枯槁,唯有一双眼睛,闪烁着病态的狂热与乞求,死死盯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身影。
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奏疏,目光平静地扫过董其昌。那狂乱的眼神,那卑微的姿态,那对画笔近乎本能的渴望……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。帝王的心湖,不起一丝波澜。
“你既有此心,朕……便准了。” 朱由校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说话间,他搁在御案上的右手食指,对着跪伏的董其昌,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一划——无人可见的眉心深处,“收心盖”秘术再次发动,一道无形而强大的指令,如同精准的箭矢,瞬间没入董其昌的识海深处!那指令的核心是“画!”
跪在地上的董其昌,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眼中那混杂着恐惧、屈辱和狂热的复杂光芒,如同被强风吹散的烟云,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、对创作的痴迷与渴望!仿佛刚才的崩溃与乞求从未发生,他整个灵魂瞬间被那支无形的画笔所攫取!
“臣……谢陛下天恩!臣董其昌,甘为陛下笔墨,尽瘁此生,死而后已!” 他深深叩首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虔诚。当他抬起头时,脸上已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期待,仿佛一个等待圣谕的虔诚画匠,再无半分囚徒的惶惑。
朱由校对他的转变视若无睹,仿佛一切理所当然。他指尖在案上一份空白卷轴上轻轻一点,完善了指令的时效性:
“既如此,朕命你,再绘《练兵图》。通州新军演练军容军貌,务求详尽。不仅绘其壮美,更要长我军心士气。一月之内,呈于御前。”
“臣遵旨!必竭尽所能,不负圣望!” 董其昌再次叩首,眼中只剩下对那幅即将诞生的《练兵图》的无限憧憬与专注。他起身,恭敬地垂手侍立,仿佛一个等待领取画笔颜料的宫廷画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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