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上前,将谕旨塞进魏进忠手里:“魏公公,收拾收拾,午时的驿车就该出发了。你的东西,老奴已让人打包好,只带些换洗衣物,其余的……就留在司礼监吧。”
“其余的”指什么,两人都心知肚明——那些与王体乾往来的书信,那些偷偷攒下的金银,此刻都成了魏进忠的烫手山芋,留着只会招来更大的祸事。
魏进忠被小太监架出去时,腿还在发软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暖阁,朱由校正低头看着辽东舆图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檐角的冰棱又滴下水珠,落在他手背上,冰凉刺骨——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南京,京城里那些靠着他的势力,那些与客氏勾连的蛛网,很快就会被王安连根拔起。
暖阁内,王安看着魏进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,低声道:“陛下,王体乾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去南海子牧马。”朱由校头也不抬,指尖点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,“魏进忠的党羽,一个个挪出司礼监,换东宫旧人补上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告诉许显纯,派个可靠的缇骑,‘护送’魏进忠到南京,盯着他进净军所再回来——别让他半路跑了,也别让客氏在深州得知消息,节外生枝派人半路截了他。”
器灵在识海低鸣,带着一丝赞许:“断其臂,抽其筋,再隔其势。客氏归京时,内廷已无魏党立足之地,二人纵想再结,亦是枉然。”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日头穿透云层,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朱由校望着舆图上辽东的海岸线。
他拿起案上的账册,翻开任守谦那一页,指尖在“军属李氏”的名字上轻轻一敲。魏进忠没查出来的是,这李氏的儿子,正是毛文龙麾下的一个小旗官,此刻正在镇江堡的雪地里啃着糠饼。
“人心如棋,落子无悔。”朱由校低声自语。魏进忠这枚棋子虽小,却连着客氏这条线,如今拔掉了他,客氏回京后便是孤掌难鸣。而辽东的棋局上,更多的棋子正在移动,只待辽东的风雪,落定最后的胜负。
暖阁外,王安正指挥小太监撤下魏进忠用过的坐垫,换上新的貂皮褥。炭火在铜炉里燃得更旺了,将“南京净军所”的谕旨烘干,墨迹牢牢锁在纸上,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枷锁。
辽东的雪下了一整夜,辰时初刻,辽阳经略行辕外的辕门铁环已冻得粘手。熊廷弼裹着旧棉袍,哈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霜粒。他盯着校场上几辆刚卸完粮的马车,车辙在积雪中压出深深的沟壑,粮袋口漏出的米粒黄白掺杂——四百石新米混着百石陈粮,袋角却都錾着“万历内帑”的细字。
“经略,广宁王巡抚又派人来催粮!”副将尤世功递上文书,语气愤懑,“他倒有脸!上月截给蒙古的粮草,足够咱们吃半月!”
熊廷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,直接丢进炭盆。火苗窜起,映亮他眼角的皱纹:“让他催。许佥事押来的这批粮,陛下亲批‘专供辽阳防务’,广宁沾不得。”他抓起一把米,新米的清甜混着陈粮的霉味冲入鼻腔,“看见没?这是京师在给咱们续命。传令:辽阳城外三道壕沟,冰面凿半尺深,铺上干草混硫磺——建奴敢踏冰过来,就给他们点‘烟火’看看!”
他转身走向城防图,指尖重重戳在镇江堡的位置:“毛文龙那五百人啃糠饼守着的钉子——尤世功,你带三十骑,押三百石粮走金州商道,直奔东南驿路。”尤世功领命欲走,又被叫住:“等等,粮队混十个火铳手,带二十斤火药。真遇建奴游骑,别硬拼,点燃硫磺草障就撤——粮可以丢,人得活着回辽阳。”
尤世功接过令箭,脚步顿了顿,眉峰拧成个疙瘩:“经略,末将实在不解——毛都司原在广宁跟着王巡抚办‘抚蒙’文书,怎么突然带五百人扎去镇江堡了?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离广宁驿路隔着八十里野地,补给都难送。”
熊廷弼俯身对着城防图,指尖沿着鸭绿江岸线划过,指甲在“镇江堡”三字上重重一叩:“王巡抚的算盘,你我都清楚——他总说‘蒙古援军一到,便直捣赫图阿拉’,可林丹汗拿了银子只放空炮。没法子,就得在前线楔钉子敷衍一下朝廷。”
他抬眼看向尤世功,哈出的白气混着炭盆的烟:“镇江堡挨着朝鲜义州,后金往南运粮、往西调兵,都得从堡子左近过。毛文龙那五百人,看着少,却是把快刀——他在广宁时就常跟辽民混在一处,懂些土话,能串连堡子周边的屯户。王巡抚让他去,就是要他借着辽民掩护,白天藏着,夜里摸出去打游击,烧建奴的粮草、斩落单的哨骑,让后金不敢把心思全放在辽沈这边。”
“可那地方无险可守……”尤世功仍有疑虑。
“要的就是无险可守。”熊廷弼冷笑一声,抓起案上的火铳往图上一放,“建奴看不上那破堡子,防备才松。毛文龙带的都是惯走山路的辽东兵,探马真遇着大队人马,突围出去坐船往朝鲜境内一撤,建奴追都追不及。他在那儿一日,后金就得分兵盯着一日,辽阳的压力就轻一分——这是王巡抚唯一没做错的一步棋,咱们得帮他护住这枚钉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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