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暗道的尽头，仿佛通往另一个吞噬光线的胃袋。
惊蛰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，脑海里那个“七号码头”的暗号像是一枚生锈的钢钉，死死扎在她的神经上。
她的理智在尖叫，在崩溃，可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刺啦——
横刀冰冷的锋刃狠狠抵在陆沉那古铜色的颈部关节上，激起一串细微的火花。
惊蛰猛地欺身而上，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这具沉重的金属残躯上。
她的瞳孔因极度的震颤而收缩，死死盯着陆沉那双闪烁着幽幽蓝光的琉璃眼珠。
“零，七，七，五，四，二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血珠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她复述着那个足以颠覆她两世认知的编码，试图从那双冰冷的机械眼中看到一丝名为“人类”的波动。
哪怕是一个错愕的眼神，或者一次呼吸的停顿。
“指令已确认。数据库索引中——”
陆沉的声音依旧平板、干涩，带着金属磨合时特有的那种让人牙酸的阻滞感。
他没有反抗，也没有重逢的惊喜，只是像一台正在读取磁条的旧机器。
惊蛰紧握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，甚至有些细微的痉挛。
不是他。
坐在这一堆齿轮和连杆背后的，不是那个曾经和她并肩作战、最后消失在爆炸火光里的战友。
这具躯壳只是一个物理载体，一个被某种诡异手段强行灌入了前世特工档案的“黑匣子”。
在这个时空，有人拆解了她的过去，把它像零件一样塞进了一个傀儡的脑子里。
这种荒谬的错位感，让惊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惊蛰！你疯了？”
身后传来上官婉儿尖锐的低呼。
在婉儿的视角里，惊蛰此刻活像个突发恶疾的疯子，正对着一具坏掉的傀儡自言自语，眼神里透出的那种狰狞与疯狂，比地宫里的阴风还要冷上三分。
上官婉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传讯烟火。
惊蛰猛地回头，那眼神里的狠戾让婉儿的动作瞬间僵死。
还没等婉儿反应过来，惊蛰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，五指如钩，一把夺过了婉儿怀中那个贴身收藏的、记录着异人遗迹流向的红皮册子。
“说！这东西的源头在哪儿？”惊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一种要将一切付之一炬的疯劲。
“是……是墨玄。”婉儿被惊蛰眼中那股毁天灭地的孤独感慑住了魂魄，竟忘了反抗，声音颤抖，“前朝叛逃的首席偃师，这些组件……都是他从塞外带回来的‘仙人遗物’……”
墨玄。惊蛰在心里死死刻下这两个字。
哒，哒，哒。
一阵极其沉稳、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幽深的暗道深处传来。
那是软底丝履踩在金属板上特有的轻微闷响，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压过了惊蛰剧烈的心跳。
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破开黑暗。
武曌披着一件宽大的黑狐裘，领口那一圈厚重的皮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而威严。
她像是早已在这阴影中窥视了许久，目光扫过惊蛰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冷漠。
“看来，这暗道里的秘密，比朕预想的更让你动容。”
武曌走到惊蛰身前站定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香味道瞬间压制了密室里的焦糊气。
她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、却冰冷如玉的手，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温柔，轻轻拂过惊蛰脖颈上那块因用力而紧绷凸起的肌肉。
惊蛰下意识地想要避开，却被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定在原地。
“你眼里的孤独，让朕觉得很有趣。”武曌的声线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耳鬓厮磨，又像是在下达判决，“你究竟在找什么？是那个不存在的故土，还是这个世界给不了你的答案？”
惊蛰浑身一僵，那种被帝王彻底看穿底牌的战栗感从脊梁骨蹿了上来。
“带路吧。”武曌收回手，狐裘的下摆在暗道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，“让朕看看，这大周的禁军，还有多少是朕的。”
惊蛰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刀，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，陆沉沉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。
暗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，由于是金属铺就，地面极干。
惊蛰蹲下身，指尖划过地面一处不明显的凹陷。
这是常年堆放重物造成的压痕。
她侧过头，鼻翼轻微抽动。
在这阴冷的地下，除了尘土味，还有一种极其细微、却逃不过她这种老刑侦嗅觉的味道——硫磺，还有硝石。
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，只有一种用途。
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排排巨大的木架，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大量的禁军甲胄。
惊蛰随手拎起一件胸甲，翻过内侧，目光猛地一凝。
甲胄的边缘有新鲜的打磨痕迹，甚至还没来得及重新漆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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