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诡异的高频蜂鸣并未消散，而是化作一种无形的压力，钻入惊蛰的耳蜗，沿着她的神经一路烧灼至大脑皮层。
这声音有节奏，有规律，像是某种精密的编码。
并非随意敲击。
惊蛰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针尖，视线死死锁在上官婉儿的指法上。
她看见婉儿第二次屈指，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力度和角度，再度弹响了那枚银白音叉。
嗡——
这一次的音波频率更高，更尖锐。
惊蛰清晰地“看”到，空气中无形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向王座，却在撞上王座底座的瞬间，被某种东西吸收了，回音变得异常沉闷、微弱。
一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，对声波定位的敏感度早已刻入骨髓。
在现代，这是判断室内是否存在窃听装置、空心墙体，甚至是狙击手方位的基本功。
声波在坚硬的岩石与金属间应当是清脆反射，绝不是这种泥牛入海般的滞涩感。
唯一的解释是，那里存在一个吸收声音的死角。
惊蛰不再有任何犹豫，她侧身绕过因过载而瘫痪的陆沉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座之前。
她身形压低，无视了那具正在“溶解”的武曌皮囊，右手抽出腰间的佩刀，刀柄朝下，用尽全力，朝着王座下方一处与地面连接的排水暗渠角落，狠狠砸了下去。
一声闷响。
就像用铁锤砸在了一团被厚实皮革包裹的棉花上。
惊蛰的心脏随之重重一沉。
这触感太熟悉了。
为了在任务中做到绝对的隐秘，他们小队的装备箱内衬，就是这种高分子聚合材料制成的隔音棉。
它不属于这个时代，绝对不属于。
“陛下在这里，已经沉睡了三年。”
上官婉-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
“她既是囚徒，也是这座地宫的能量核心。她维持着所有傀儡的运转，也维持着大周的安稳。”
惊蛰缓缓站直身体，没有回头。
囚徒？
核心？
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无比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。
真正的武曌，被困在了这个她亲手打造的牢笼里。
她伸手在沉重的黑曜石底座边缘摸索，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，以及一个金属质感的凹槽。
她从腰间解下一具小巧的精钢弩机，卸下弩箭，只取那连着坚韧丝线的钩锁。
她将钩锁的尖端死死卡进凹槽，一只脚蹬在王座侧面，身体后仰，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臂之上，猛地向外一拉。
嘎——吱——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，那重达千钧的整块石板，竟被她以杠杆之力，硬生生拉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股更冷、更纯粹的，带着金属与冷却液气味的空气，从缝隙中喷涌而出。
惊蛰没有停歇，再次发力，彻底将石板掀开。
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不见底的垂直深井，出现在眼前。
井壁光滑如镜，两条并行的金属滑轨闪烁着幽光，一路向下延伸至无尽的黑暗中。
井口旁，一个刚好能容纳她身形的金属平台，正静静地悬停着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收回钩锁，一步踏上了平台。
脚下的金属板微微一沉，随即，伴随着一声轻微的“嗡”鸣，升降舱开始匀速下降。
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包裹了她。
惊蛰闭上眼，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感知上。
这是特种兵在被囚禁或需要进行盲降时，用以判断方位的核心技巧。
失重感恒定而轻微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她用前世养成的节奏在心中默数。
通过重力加速度的细微变化，她能清晰地判断出下降的速度与深度。
十米……二十米……穿过了宫殿的地基。
三十米……已经深入大明宫下方的岩层。
终于，一股轻微的超重感传来，升降舱开始减速，最终平稳地停下。
舱门无声地向侧面滑开。
眼前的景象让惊蛰的呼吸为之一滞。
这里不是什么地牢或者密室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环形的监控中心。
无数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真空电子管，像怪异的植物般遍布墙壁，细密的冷凝管上挂着晶莹的水珠，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臭氧味道，混合着低温的金属气息。
而在整个监控室的正中心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舱。
舱内，充盈着一种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、半透明的营养液。
一个女人，正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之中。
她的头发早已化为一片枯白，如同被岁月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海草，漂浮在脑后。
但她的皮肤，却紧绷得如同二八少女，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，在蓝色液体的映照下，呈现出一种非人的、玉石般的质感。
她双目紧闭，神态安详，仿佛沉浸在一个永恒的梦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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