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淬了冰的钢针,精准地刺入耳膜,瞬间冻结了她浑身上下每一分即将沸腾的热血。
惊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那句话只是吹过井底的一阵阴风。
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那句话背后的惊天寒意,身体已经遵循着千锤百炼的卧底本能,做出了最快、最有效的反应。
她的左手闪电般地将那一叠致命的宝丽来相片,连同那张写着遗言的最后一张,以一个刁钻的角度,强行塞进了那件凯夫拉防弹衣胸前被弩箭撕开的破口深处。
坚韧的纤维层如同饥饿的嘴,瞬间将那叠现代遗物吞没,与内部的填充物混为一体。
除非将整件背心彻底拆解,否则绝无可能发现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她的右脚尖在骸骨旁的湿润泥土上猛地一划一踢。
泥土翻飞,瞬间覆盖了那个刚刚挖出的防水盒印记,并将散落在一旁的几块骸骨碎屑也带了过来,一切又恢复了被岁月尘封的凌乱模样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耗时不过一息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缓缓抬头,仰望着井口那片被宫灯映成昏黄色的、被一道身影笼罩的夜空。
“哗啦——”
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脆响,一架由精钢链条和黑铁踏板构成的软梯被从上方垂下,梯子的末端带着沉闷的声响,砸在她脚边的地面上,溅起几点泥星。
这是内卫常用的攻城梯,坚固且沉重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抓住冰冷的链条,双脚踩上踏板,开始向上攀爬。
井壁的潮湿气息混合着铁锈的味道,钻入鼻腔。
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压抑,每向上一步,井口那道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就增强一分。
她在脑中飞速盘算。
武曌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
她又是何时来的?
她知道多少?
那一声“看够了吗”,究竟是试探,还是宣判?
攀升,攀升。距离井口只剩下最后三米左右的距离。
就在这里。
惊蛰的右手在抓住链条时,手指突然“一滑”,整个人的重心瞬间下沉。
“啊!”
一声恰到-好处的、压抑着惊恐的低呼从她口中发出。
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坠落了半米,左手拼死抓住另一侧的链条,整个人才狼狈地悬停住。
就在这短暂的、生死一线的失重瞬间,她的视线也随之猛地向上抬起。
她的目光没有去看武曌,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死死锁在了井口边缘那些人的脚上。
昏黄的灯光下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上官婉儿的云头履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但她身后那四名手持横刀、如同雕塑般肃立的内卫,他们那厚重的牛皮军靴靴底,无一例外,都沾着一层暗红色的、湿漉漉的黏土。
那种黏土,是这口枯井底部独有的,混合了铁锈与常年积水形成的特殊土质。
惊蛰的心,在那一刻沉到了比井底更深的地方。
武曌的人,早就下来过了。
这里所有可能存在的、超越时代认知的东西,恐怕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。
这具骸骨,这件破损的防弹衣,不过是武曌故意留下来,等着她来“发现”的道具。
一场精心布置的钓鱼。
而她,就是那条不知死活,一头撞进网里的鱼。
她不再迟疑,调整好姿势,迅速而稳定地爬完了最后几米。
当她的手扣住冰冷的井沿,翻身跃出时,她没有去看任何人,而是第一时间单膝跪倒在武曌面前,双手将那件沉重的防弹衣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在井下发现一件诡物,疑为前朝方士所留‘域外神甲’。此物水火不侵,刀剑难伤,臣不敢擅专,特呈陛下圣裁。”
她的声音沉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她刻意将这件现代造物引向了鬼神之说,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。
如果武曌对这件东西的材质、来历表现出任何超乎寻常的认知,那就证明了她心中有鬼。
夜风吹动着武曌明黄色的龙袍下摆,发出细微的猎猎声。
一只保养得宜、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接过了那件防弹衣。
惊蛰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那只手。
武曌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凯夫拉纤维那独特的、粗糙而坚韧的质感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久违的故物。
最终,她的指腹精准地停在了胸前那个被三棱破甲弩箭射穿的孔洞上。
那里的纤维已经翻卷、硬化,形成了一个狰狞的创口。
“你觉得,”武曌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,“此人,是死于谁手?”
伴随着这个问题,惊蛰清晰地看到,武曌抚摸着弹孔的那只手,她的大拇指,下意识地向内一扣,用指甲死死抵住了食指的第二指节,指节的皮肤瞬间因受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是典型的、在极度克制杀意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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