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听似闲谈的话，却像一道无声的谕令，在死寂的甘露殿中落下。
惊蛰躬身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退入殿外的晨光中。
女帝的话不是疑问，而是钥匙。
一把准许她踏入东宫，去撬开那块名为“太子太师”的坚冰的钥匙。
从肃杀威严的上阳宫到书香墨韵的东宫，不过一墙之隔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空气里没有了龙涎香的压迫感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古籍、墨锭与青苔混合的清冷气息。
琅琅的读书声从远处传来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，为这座储君居所平添了几分生气。
惊蛰身着天刃的玄色劲装，腰佩“搜神玺”，以“核查宫禁，防备宵小”的名义，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太子太傅苏恒的官署——一间名为“省身居”的独立小院。
院内，一位身着月白儒袍的老者正临窗而立，手执一卷书，姿态闲适。
他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瘦，眼神温润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饱读诗书的儒雅之气，正是太子太傅苏恒。
见到惊蛰进来，他也不惊，只是缓缓放下书卷，微微颔首，声音平和：“是惊蛰统领吧，不知禁卫巡查，何事竟需天刃亲至？”
他的目光很干净，像一汪古井，不起波澜。
惊蛰拱手行礼，姿态滴水不漏：“苏太傅安好。昨夜归鸿院走水，恐有余党流窜，陛下忧心东宫安危，命我等前来彻查，以防万一。多有打扰，还望太傅海涵。”
她的视线没有在苏恒脸上过多停留，而是如同一个尽忠职守的护卫，一丝不苟地扫视着这间书房的陈设。
书架上典籍万卷，窗台上兰草青翠，一切都雅致而寻常。
但她的脚步，却在书案前停了下来。
她没有去碰那些书，也没有去看那些文房四宝，而是状似无意地在书案与坐榻之间来回踱了两步。
她的步距仿佛经过了精确的计算，每一步都分毫不差。
一步，两步。
不对。
这个距离，太舒服了。
她的眉心在无人察觉的瞬间，微微蹙起。
大周的礼制，讲究跪坐，书案的高度与坐榻的距离，都有一套严苛的标准，为的是让士人时刻保持端正的仪态，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姿态。
可眼前的布局，从书案的高度，到坐榻的距离，再到旁边茶几的摆放位置，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区。
人坐在这里，手臂可以最自然地舒展开，腰背能得到最有效的支撑，视线与书卷的距离，也是最不容易产生疲劳的角度。
这不是大周的礼制，这是人体工学。
是千百次实验后，为了追求最高效率与最低损耗，才被总结出的黄金比例。
这种对身体舒适度的极致追求，根植于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。
苏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，温声问道：“惊蛰统领，可是这书案有何不妥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惊蛰收回目光，语气毫无波澜，“只是觉得太傅的书房比别处更多了几分……章法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着苏恒，话锋一转，仿佛随口聊起昨夜的大火：“说来真是可惜，归鸿院那座藏经阁，烧得片纸不留。晚辈斗胆请教太傅，若当时您在火场，明知阁楼内藏着罪证，您会选择先救水灭火，保全证据，还是会先封锁所有出口，确保贼人无处可逃？”
这是一个逻辑陷阱。
寻常人的第一反应，必然是救火。
尤其对苏恒这样的文人而言，焚书之痛，甚于切肤。
苏恒温润的眼神中，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利。
他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自然是封锁出口。”
说完，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何不妥，立刻补充道：“贼人乃祸乱之源，若让其逃脱，只会遗祸无穷。区区书卷，烧了便烧了，岂能与江山社稷相提并论。”
他补救得很快，理由也冠冕堂皇。
可惊蛰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。
封锁现场，控制变量，确保目标无法逃逸—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程序，是现代警察、军人处理突发事件的第一准则。
先控制人，再处理物。
这种思维方式，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。
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文人。
惊蛰心中已有七分断定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反而露出一丝敬佩的神色：“太傅深明大义，晚辈受教了。巡查已毕，本不该再叨扰。只是晚辈久慕太傅书法，不知可否求一幅墨宝，也好让下官回去时，在同僚面前炫耀一番？”
这个要求有些突兀，却也符合一个武人对文坛大家的仰慕之情。
苏恒眼中那丝警惕渐渐淡去，他捋须一笑，欣然应允：“统领客气了，不过几个字而已，何足挂齿。”
他走到案前，挽起袖口，亲自研墨。
惊蛰的目光，就那么看似随意地落在了他研墨的手上。
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，手指修长，指甲干净，没有一丝文人常见的墨迹。
然而，当他握住墨锭，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姿态缓缓画圈时，惊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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