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尖啸如利刃，瞬间剖开了演武场上短暂的死寂。
“锵！”“锵！”“锵！”
数十把出鞘的横刀，在火把的映照下，反射出嗜血的森白光芒。
前排的武士压低身形，结成半月形的包围圈，后排的弩手则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劲弩，机括上弦的“咔哒”声连成一片，像是无数只毒蝎扬起了尾刺，每一根都对准了圈中的惊蛰。
杀气，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沼泽，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，要将她溺毙其中。
张昌宗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扭曲而狰狞，他要她死在这里，用最名正言顺的方式。
一个“刺客”，死在控鹤监的围剿之下，再正常不过。
惊蛰的肺部火烧火燎，失血带来的晕眩感愈发强烈。
但那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，却像一针强心剂，瞬间刺穿了所有的虚弱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无声，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。
几乎是在张昌宗话音落下的同一刻，她扣住夜枭十七喉咙的右手骤然发力，不是捏碎，而是向上猛地一提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
夜枭十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，整个人被她提得脚跟离地。
惊蛰顺势旋身，将他一百多斤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甩到自己身前，用他的后背死死抵住自己的前胸。
一个完美的肉盾。
“放箭！”张昌宗嘶吼着，俊美的面容因急怒而涨得通红。
弩手们的指尖已经搭上了扳机。
惊蛰左手闪电般下探，五指如钩，精准地抓在了夜枭十七腰腹间那片狰狞的烧伤瘢痕上。
那里的皮肉扭曲脆弱，神经末梢因为不正常的愈合而异常敏感。
她的指甲，毫不留情地刺入那片凹凸不平的嫩肉之中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！”
这一次，不再是闷哼，而是撕心裂肺、完全无法抑制的惨嚎。
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，仿佛一头被活活剥皮的野兽，在演武场上空回荡。
这声惨叫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在了那些即将扣动扳机的弩手头上。
他们的动作，出现了一刹那的僵滞。
在战场上，没人会对着一个发出如此惨叫的“同伴”开火，这是本能。
就是这个瞬间！
“李狗儿！”
惊蛰的声音穿透了惨叫，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“神都安业坊，坊口第三条巷子，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！你娘的风湿病，入秋该犯了吧？你那个刚满十六岁的妹子，听说绣活儿不错，正准备议亲！”
她的语速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钢针，精准地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，更扎进了某些人的心脏里。
夜枭十七的惨叫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眼中那点求死的决绝，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。
包围圈中，至少有三名武士的刀尖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轻微下沉。
他们的眼神开始闪躲，不敢再看惊蛰，更不敢看张昌宗。
他们，也是“李狗儿”。
是卷宗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，是家中灵位上一缕不散的青烟，更是被张昌宗从地狱里刨出来，用家眷性命拴住的野狗。
惊蛰赌对了。
张昌宗能用家眷威胁他们一次，她就能用同样的方式，离间他们第二次。
“妖言惑众！”张昌宗的声音透着一丝色厉内荏的惊慌，“她已疯了！还不动手！”
然而，没人动。
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、名为“家眷”的利剑，让这固若金汤的杀局，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
空气凝固了，火把燃烧的“噼啪”声，和惊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，成了这片死地里唯一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，从演武场入口处传来，不疾不徐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都住手。”
众人闻声望去，只见上官婉儿身着一袭素色宫装，手持一卷明黄圣旨，在一队盔明甲亮的羽林卫簇拥下，缓步走入场中。
她身后那些羽林卫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与场中这些控鹤监的武士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。
她的出现，像一道清冽的月光，瞬间驱散了场中浓稠的血腥与杀伐之气。
张昌宗的瞳孔猛地一缩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
上官婉儿没有看他，目光径直落在被惊蛰钳制住的夜枭十七身上，随即扬了扬手中的圣旨，朗声道：“陛下口谕。”
在场所有人，包括张昌宗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唯有惊蛰，依旧用那具残破的身躯支撑着自己和人质，孤零零地站着。
“控鹤监密探夜枭十七，涉嫌构陷玄鹰卫，即刻起，移交大理寺审理。”
上官婉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张昌宗的心口。
“玄鹰卫天刃惊蛰，全程监督押解，任何人不得阻挠。”
张昌宗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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