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条属于老鼠、污水和绝望的通道。
身体如没有骨头的蛇一般滑入,冰冷黏腻的铁锈与苔藓瞬间贴上肌肤。
空气里是腐烂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,混合着经年不散的霉味,浓稠得像是可以触摸的实体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口肮脏的泥浆。
惊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她的身体还残留着牵机药余毒带来的酸软,每一次发力,肌肉深处都会传来细密的、针扎般的抗议。
但她的精神,却像一块被淬炼到极致的寒铁,冷静地计算着每一个转角,每一次呼吸的节奏。
羊皮图纸上的路线早已刻印在脑海中。
左转,爬升三尺,再向前二十步。
指尖传来触感的细微变化,从粗糙的石壁变成了打磨过的铁栅。
就是这里。
她没有贸然发力,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栅栏上,屏住呼吸。
牢房里很安静。
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,沉稳而有力,如同困兽在假寐。
还能听到更远处,狱卒巡逻时,靴底与石板摩擦发出的、有固定节奏的沙沙声。
声音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
一个巡逻周期。
就在那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的瞬间,惊蛰的手指精准地探入栅栏的锁孔。
一根从发髻上取下的、比绣花针还细的钢丝,在锁芯内轻巧地拨动、旋转。
她对锁具的了解,来自前世一次追捕国际盗窃集团的卧底任务。
那个绰号“幽灵”的贼王曾轻蔑地说,天底下没有他打不开的锁,只有不想打开的门。
后来,他的所有技巧,都成了惊蛰的审讯报告里最详尽的一章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响,锁开了。
她没有立刻推开,而是又耐心等待了一个巡逻周期。
确认无误后,才缓缓将栅栏向内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入。
牢房内的气味比管道里干净许多,却也多了一股血腥与绝望凝固后的陈腐气息。
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摇曳,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投射在对面墙壁上,像一头被囚禁的巨熊。
那人盘膝坐在草堆上,双目紧闭,即便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,脸上深刻的法令纹和紧抿的嘴唇,都显示出此人钢铁般的意志。
王氏族长,王右。
惊蛰的出现没有惊动他。
她就像一缕融入黑暗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走到牢房唯一的通气孔前,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破布,将那个小小的方孔堵得严严实实。
牢房内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,被截断了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走到王右的正前方,席地而坐,与他对视。
她从怀中摸出一片薄薄的木片,那是从破旧的床板上掰下来的,边缘被她用石子磨得光滑。
木片在她灵巧的指间翻飞,时而如蝶,时而如刀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时间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流逝。
王右终于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像鹰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、气息虚弱的女人,眼神里没有惊慌,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。
“陛下是黔驴技穷了么?派一个连路都快走不稳的女人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雄浑,“还是说,那些能上台面的酷刑,都对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,想换个新鲜的花样?”
惊蛰没有回答。
指间的木片停止了翻飞,被她轻轻立在地上。
然后,她伸出食指,开始有节奏地、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身旁的墙壁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单调、沉闷,如同漏水的更鼓,又像是死囚走向刑场时那催命的脚步声。
王右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:“怎么?想用这点小孩子的把戏来扰乱我的心神?老夫在战场上听着擂鼓声都能安然入睡,你这……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突然顿住了。
因为惊蛰开口了,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压过了那单调的敲击声,钻入他的耳膜。
“申时三刻,一支由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,会从你王氏祖宅的后门出发,伪装成贩运丝绸的商队。车队里,藏着你最疼爱的幼孙,王凌。”
王右的瞳孔猛地一缩,但随即恢复正常,冷笑道:“一派胡言!”
惊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否认,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:“他们会沿着城西的清水河故道,一路向南,在三十里外的‘野狼渡’过河。那里有你早已安排好的船只,可以将他送到江南。这条路线,只有你和你最信任的副手知道,对吗?”
敲击声仍在继续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人的神经。
王右的呼吸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。
“真是可惜,”惊蛰的语气里,终于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惋惜,“控鹤监的张奉宸,似乎很喜欢‘百芳阁’的头牌。为了讨好美人,他无意中透露了,羽林卫今夜会对清水河沿岸的私渡进行一次突袭清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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